六点过七分,苏奇醒了。
    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灰扑扑的光,刚好打在他眼皮上。
    他没动,平躺著盯了天花板十几秒。
    脑子里乱。
    两个频道同时在响,苏奇,苏明哲,白牧杨三世人生记忆跟许幻山三十三年的经歷搅成一团。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他闭著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靠住床头。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苏奇苏明哲白牧杨那边的画面开始褪色,情感记忆一层层剥离,有记忆,但那些情感没了,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底子,商业逻辑、金融嗅觉、对趋势的判断力、对人性的理解、未来几年关键事件的大致节点,这些东西留下了。
    与此同时,许幻山的记忆正潮水一样灌进来。
    从小到大,念书到工作,开公司到结婚生子,事无巨细,全往脑子里塞。
    他又闭著眼適应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些碎片归拢整齐。
    许幻山,三十三岁。烟花设计师出身,自己开了个烟花公司,不到二十个人,还有个烟花厂有五六十人,月纯利润十七万左右。听上去还行,但新房月供八万。加上日常开销、各种应酬,每个月基本不剩什么余钱。
    现在住的旧房已经卖了,那个新房在市中心一个还不错的小区,叫君悦府,一百七十多平,预计还要装修两个月,还没入住。装修花了小一百万,钱大部分是从公司帐上挪的。
    现在每个月八万的房贷压著加现在住的房子已经卖了,现在住得交房租,喘口气都费劲。
    公司一半以上业务靠一个叫万总的人撑著。万总做游乐园行业的,每年单子不少。
    但许幻山清楚,万总不是什么善茬。
    两个月后他就会拿订单要挟降价,还会明里暗里暗示想约顾佳出来吃饭还有別的。
    这肯定不行,得想办法。
    许幻山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全亮。他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2019年4月7日,早上六点十一分。
    两个月。他必须在这个窗口內解决问题。
    第一步,把手里股份抵押出去换一笔现金。
    第二步,在两个月內靠记忆中的走势把这笔钱赚几个小目標,让顾佳心甘情愿接受他卖掉烟花公司的程度。
    这个公司本身就是一个雷,烟花行业高危,利润空间越来越薄,安全成本越来越高,自己还是法人,要是提前工厂爆炸,自己不game over,还有要是万总那边一旦撤单,公司撑不过三个月。。
    许幻山正在脑子里盘算抵押流程,大门那边忽然传来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是换鞋的动静,脚步声轻快利落地穿过客厅,拐进了隔壁房间。
    隔壁是许子言的房间。
    许幻山听见顾佳的声音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会儿脚步声重新从隔壁出来,往主臥这边走。
    许幻山下意识闭上了眼。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女人。
    记忆里顾佳的形象太鲜明了,晨跑三公里不带喘气,回来还能做早餐、换衣服、化妆、送孩子、去公司,一天下来精力比大多数男人都旺盛。
    公司大小事务她都得过问,家里装修她一手包办,许子言的饮食起居她全管,许幻山原身就是个甩手掌柜,除了画烟花设计图和应付客户,剩下全是顾佳在撑著。
    脚步声停在了主臥门口。
    许幻山感觉到她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他是不是还在睡。
    然后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弯腰凑过来,一个很轻很柔的吻落在他额头上。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温热乾燥,停了不到两秒就离开了。
    许幻山睁开了眼。
    顾佳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两个人的目光正好撞上。
    她穿著深灰色运动服,头髮扎了个低马尾,额角还掛著没干透的汗。
    没化妆,但皮肤状態很好,眉眼舒展开来,是常年运动的人才有那种紧致光泽。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顾佳明显没预料到,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一倾,另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你干嘛呢?”
    后半截话被他堵住了。
    动作不算温柔,带著刚醒来的莽撞。
    顾佳撑在他胸口的手掌最初是抵著的,用了力气。
    但许幻山没松,唇贴著她没动,手掌扣在她后腰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顾佳的手臂僵了两三秒,慢慢松下来了。
    她被动亲著他的嘴唇,在他的怀抱里。
    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把耳廓边缘照出一层很淡的绒毛。
    后来两个人之间的动静变轻了,从最初的急切慢下来,变成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顾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抵著他胸口变成了搭在他肩上。
    许幻山明显感觉到她后来是愿意的,她的身体从最开始的紧绷慢慢软下来,呼吸也跟著变了,后腰那块肌肉本来绷得跟石头一样硬,后来慢慢鬆了,手指头从他后背上滑下来,搭在他肩胛骨旁边。
    结束后顾佳没赖床。
    她推开他的胳膊坐起来,下床,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运动外套,利落地套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赶紧起来吧。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
    她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完全是两码事,好像那二十分钟根本不存在一样。
    “嗯。”许幻山靠在床头应了一声。
    “子言还没醒。你先去洗漱,我去看看他。”顾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补了一句,“今天穿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吧,领带在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那西装显你的气质。”
    说完她就出去了。脚步轻快利落,跟进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许幻山坐在床上,看著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翘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