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坡路232號门口。
    陈延在路边走了半个小时才坐到黄包车,一路坐了十分钟终於到家。
    路过隔壁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门口都结了蜘蛛网,还是老样子,没人住进去。
    陈延拍拍屁股下车,刚进门,便瞥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蹲在角落。
    不是陈未央又是谁。
    心底嘀咕著这小姑奶奶不会又惹事了吧。
    果不其然,陈未央看到陈延的身影,本还有些忧鬱的小脸上,立刻瞬间绽放光芒。
    像是半夜饿疯的人,看到了一碗加火腿加滷蛋加牛肉的泡麵。
    “堂哥,你回来了。”
    陈延背一僵,心中露出不妙的感觉,装作没听到往屋內快步走去。
    陈未央一跺脚,不放弃,快步追了上来。
    “堂哥,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陈未央仰著头,眨巴著大眼睛好奇问道。
    “忙。”陈延不搭理,错开身子继续往前走。
    陈未央见状便知忽悠不了这个精明似鬼的堂哥,只能一甩手,撅著屁股拉住陈延手臂,发动技能。
    “堂哥,帮帮忙,你也不想我被姆妈打吧,可疼了。”说著伤心的哽咽起来。
    这说哭就哽咽的技能还真不是谁都会的。
    陈延嘆了口气,看著跟个小手办一样扒拉著自己的小姑娘,虽然知道她是装腔作势,到底没办法视而不见。
    不过小姑娘做事不知轻重,得先看看自己扛不扛得住伯母揍再说。
    “你先说你今天干什么去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陈未央果然立马收了哭腔,小脸笑开了。
    果然是个小绿茶!
    “我今天没逃学,只是在学校里面跟老师吵了一架。”
    陈延闻言鬆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和老师吵架,这比大观园演讲好多了,起码不会有青帮的人找上门来。
    想起青帮,不由可怜地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后续这事大伯有没有瞒住,不然伯母知道又是一顿毒打。
    “吵架?为什么吵架?老师不让你上课睡觉?还是打扰你和暗恋对象说话?”
    陈延也是经歷过18岁,读过大学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自认还是比较了解。
    陈未央跟看鬼似的瞪大了圆眼,一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堂哥的样子。
    “不是,今天来给我们上外文课的是一个扶桑老师,他说人分为几个阶级,就像洋人生来就在最高阶级。
    我觉得不对,我觉得人生来平等,黄包车夫和坐在黄包车上的洋人,虽然两人身份天壤地別,但两人的人格和尊严都是相同的,如果黄包车上的洋人欺负黄包车夫,黄包车夫也能带著他一起跳江。哪有谁比谁更高贵,然后站起来和他大吵了一架。”
    陈延看著站在身前侃侃而谈,眼中亮晶晶的陈未央,没想到她思想已经觉醒到了这个层面。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北洋乱世,在这个被洋人开肠破肚,占据租界的申城,陈未央还能清醒的意识到人人平等,这十足非常可贵。
    “未央,你说的没错。
    人人平等,每个人的人格和尊严都是相等的。
    但还有一点你要记住,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內,尊严是在剑锋之上的。”
    陈未央听著陈延的话,喃喃著真理、大炮、尊严、剑锋,眼中越来越亮,像是领悟了什么。
    转而又说道:“但是,他让我下次课的时候把家长带过去。堂哥,我不敢跟姆妈说,要不你跟我去吧。”
    看著画风急转,摇著自己的手装可怜的人,陈延颇有一些不忍直视的感觉。
    “行吧,只此一次,什么时候?”
    陈未央一咧嘴,露出两枚锋利的小虎牙。
    “好誒!下次课是半个月后,到时候我来叫你。”
    说完陈未央便招招手,陈延靠近过去,便听她狡黠一笑,低声道:
    “看在你帮我的份上,你去过群仙园的份上,我就不跟姆妈说了。”
    陈延惊讶看了她一眼,正准备否认,挽留自己堂哥的光辉形象。
    陈未央指了指衣角,还贴著一张群仙园的箱倌日常洗涤留的条子忘了撕下。
    陈延一把撕下,扔到了院子角落,以免被伯母看到,不然又要发飆。
    家里不能再有一个三叔了。
    虽然他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处理好衣服收尾,两人一起进了家门。
    吴惠珍正哼著歌拿著鸡毛掸子打扫著卫生,陈耀东拿著一份报纸坐在太师椅上唉声嘆气。
    见两人回来,陈耀东连忙折下手中报纸,著急地看了一眼陈延。
    陈延摇了摇头,示意没有找到。
    陈耀东嘆了口气。
    吴惠珍听到声音,手中鸡毛掸子投进花瓶,没好气道:
    “嘆什么嘆,有什么好担心的啦。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指不定在哪个馆子逍遥快活呢。
    开饭。”
    陈耀东一抖,嘴里还没嘆完的半句声收了回去。
    陈延眼神示意陈未央区去厨房帮忙,客厅只留下伯侄两人。
    “大伯,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三叔是什么时候吗?”
    陈耀东想了想,迟疑道:
    “最后一次应该是九天前。那天晚上,我去应酬回来,喝了一肚子的酒,刚走到门前,就看到他匆匆出去。
    我还问他去哪里,他没应声。
    哎,早知道那天我就应该拉住他,不让他出去。”
    “九天前?是虞会长出海之前还是之后?”
    “应该是出海前一天晚上。”
    “那他那天晚上出门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没什么不同,倒是门口有个怪人在等他,穿著一身灰色斗篷,像是个洋人。
    也没见他有过洋人朋友啊。”
    陈延闻言便知和自己、虞元嘉口中的应该是同一个斗篷人。
    “哦,那人拿著一张卡牌,好像还能发光,洋人就是会玩。”
    “发光的卡牌?”
    陈延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也许卡牌发光不是简单的灯光,这个世界的超凡也许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不是单纯的武师。
    “还站在外面说什么啦,菜都要冷了,我晚上还要去擦麻將的。”餐厅內吴惠珍见人迟迟没来,不耐烦吼了一声。
    陈耀东立马带著陈延灰溜溜走到餐厅,陈未央正殷勤地给大家盛汤,还贴心的给陈延加了一个蛋。
    小丫头懂得还挺多。
    知道你堂哥我每天增肌,需要补充蛋白质。
    一顿饭,在陈耀东四次半嘆气中结束,实际是嘆了九次,每次嘆了一半都被吴惠珍一眼瞪了回去。
    陈延扒拉了三碗,就先跑回了自己房间。
    刚上头,就听见楼下伯母大吼一声:
    “什么?青帮的人找上门了。陈未央,儂看看儂作死的啦!”
    “姆妈,早上已经打过嘞。”
    “阿拉不是儂姆妈,儂找別人做姆妈去吧。”
    陈延听著下面声音嘖了下嘴,还好自己走得快。
    转身进屋,锁好门。
    拉开抽屉,怀表正静静躺在里面,没有任何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