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平安夜。首尔下雪了。
    雪粒子细碎,在路灯的光晕里飘著,落地就化。街上到处是圣诞装饰,咖啡店门口摆著小圣诞树,便利店玻璃上贴著雪花贴纸。
    金贤京从录音棚出来,已经下午五点多。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手机震了一下。金在中发来的消息:“日文单曲的demo听过了,很好。谢谢。圣诞快乐。”
    金贤京盯著屏幕两秒,刪掉了打好的长篇回復,只回了一句:“圣诞快乐。”
    这几首歌是她上个月写出来的。拿到金在中的需求后,她在工作室泡了一周,反覆改了七八版,最后挑了两首发过去。
    田小娟一放学就跑过来,也跟著泡了一周。金贤京边做边讲:编曲层次怎么铺,人声和伴奏怎么平衡,副歌的hook点该放在哪儿。对她来说,之前在cube完全没有人教过这些,她就像一块海绵一样快速吸收著各种乐理知识。
    金贤京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停车场走。
    今晚约了kenzie吃晚饭。这是她从出道后就定下的规矩——每年年底都要和老师一起吃饭。那时候,两人经常在sm附近的小餐馆吃年糕火锅,kenzie总会问一句:“最近写了什么?”金贤京就把笔记本上的草稿翻给她看。
    后来即使她的行程排满,但这顿饭从没断过。今年是她离开sm得第一年,自然也不能断。
    约定的餐厅在新沙洞,门脸不大,但安静。金贤京到的时候,kenzie已经坐在窗边,面前摆著一杯红酒。
    “迟到了。”kenzie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
    “下雪,堵车。”金贤京脱下大衣坐下。
    kenzie把菜单推过来。金贤京点了和去年一样的海鲜意面,kenzie点了牛排。
    菜上得很快。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kenzie说sm在筹备新女团,她负责音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金贤京说刚接了jyj的日文单曲,工作室还揽下了bts的项目。
    kenzie叉子一顿,抬眼看她:“big hit那个bts?”
    “嗯。”
    “他们不是有自己的製作人吗?”
    “跳槽了。公司財务出问题,留不住人。”金贤京切著麵条,“方时赫找到我,让我接手。”
    kenzie没说话,只是盯著她看了几秒,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她太了解金贤京,知道这人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金在中那边的单曲呢?”kenzie换了话题。
    “发过去了,他说不错。”
    “日文词谁写的?”
    “金在中介绍的日本作词人。”
    kenzie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过两个月公司的新女团要发迷你专辑了,有没有兴趣?”
    “red velvet?”金贤京脑子里想到了那个叫裴珠泫的后辈:“现在sm可不会收我的歌。”
    “以后有机会的,可以多听听她们的风格,閔熙珍那个女人挺厉害的。”
    那能不厉害吗,金贤京心想,当时在组合的时候很多概念都是她来负责策划的,直到2026年,少女时代也是她最成功的作品。
    饭吃完,kenzie抢著结了帐,说是老师的义务。金贤京没跟她爭。
    走出餐厅,雪还在下。kenzie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朝金贤京摆摆手:“明年见。”
    “明年见。”
    高跟鞋踩在薄雪上,留下一串浅印子。金贤京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往汉江方向走。
    她没叫车,也没坐地铁,就想走走。
    雪落在围巾上,很快就化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里面传来圣诞歌的动静。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店员在整理货架,红色包装的巧克力和草莓奶油蛋糕摆了一排。
    她拐进一条巷子,想抄近路。
    巷子安静,两边是旧式住宅的围墙,墙上爬著乾枯的藤蔓。路灯光线昏暗,照不到深处。金贤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迴荡,一下,一下,比平时更响。
    走到中段,前面传来爭执声。
    金贤京放慢脚步。巷口路灯下站著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背对著她,穿著黑色羽绒服,头髮披在肩上,围巾被风吹得往上飘。男人穿著深色外套,看不清脸,声音却大得很。
    “你妈欠的钱,你总得还吧?”男人嗓门粗,带著酒气,“你以为躲到jyp就没人找得到了?”
    女人没吭声。
    “我跟她谈了三年,前前后后花了大几千万。她说你出道了就还,现在呢?一分钱没见著!”男人往前逼近一步,“你是不想还,还是还不起?”
    金贤京走了上去。
    “娜璉。”
    林娜璉转过头,看到她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前辈……”她声音有点抖。
    男人也转过头,上下打量金贤京,冷笑一声:“你谁啊?”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金贤京语气很平,手已经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按在手机侧边的按键上,“你现在离开,这件事就算了。”
    “算了?”男人往前又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金贤京脸上,“你以为你是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金贤京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没按下去,但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还有,”她盯著男人的眼睛,“债务的事,我会让律师联繫你的,后面记得接电话。”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往前。他瞪了金贤京一眼,又狠狠剜了林娜璉一下,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迴响,越走越远。
    金贤京把手机放回口袋。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隱约的圣诞歌。
    林娜璉站在路灯下,两只手死死攥著围巾边角,指节都捏白了。她嘴唇乾裂,眼眶红著,但没哭。
    “前辈……”她声音很低,“谢谢你。”
    “吃了吗?”金贤京问。
    “还没。”
    “走,前面便利店,请你吃饭糰。”
    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沿著马路走。雪比刚才大了些,落在头髮上,落在肩膀上。
    金贤京买了两瓶热咖啡和两个饭糰,结帐时又顺手拿了两颗锡纸包装的巧克力。她把咖啡和饭糰递给林娜璉,林娜璉接过去,没马上吃,只是捧著咖啡杯,低头盯著杯口冒出来的热气。
    “经常有人来找你?”金贤京问。
    林娜璉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第一次。”
    “那人到底是谁?”
    “我妈以前的男朋友。”林娜璉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帮我们付过一些钱。我妈说等我出道了就还……后来他们分手了,他就一直来找我要。”
    “你妈呢?”
    林娜璉没回答,只是把咖啡杯捧得更紧了些。
    金贤京没再问。她剥开饭糰包装,咬了一口。米饭有点凉,金枪鱼馅料味道一般。林娜璉也剥开了自己的饭糰,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停顿一下。
    两个人吃完,把垃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金贤京看了看远处汉江的方向。
    “去江边走走?”
    林娜璉点了点头。
    汉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头髮乱飞。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步道上有零星几个人,遛狗的,跑步的,还有坐在长椅上抽菸的。
    金贤京和林娜璉沿著步道慢慢走,中间隔著一臂的距离。
    “前辈,”林娜璉忽然开口,“你在sm的时候,有没有过那种…觉得出道遥遥无期…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
    金贤京想了想:“有。”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也没什么特別的办法。”金贤京说,“就是告诉自己,没人比我更强了,无论怎么挑,都绕不开我。”
    林娜璉没说话,只是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我2011年进的jyp,”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外蹦,“四年了。中间好多次差点放弃。公司说新女团要出道了,然后又推迟。说六个人,然后又有人走了。说我是主唱,是门面,是ace……但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来,站在步道上,看著黑漆漆的江面。风吹过,把她的头髮全刮到脸上,她没伸手去撩。
    金贤京也停下脚步。
    林娜璉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练习室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谁管你心里怎么想。公司也不管,只要你练好了就行。”
    金贤京没接话,只是陪著她站著。
    “所以我就想著。”林娜璉说,“等到出道就好了。等到站在舞台上就好了。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转过头,看著金贤京,眼眶红得厉害:“前辈,出道以后……真的会好起来吗?”
    金贤京沉默了很久,想到了未来的twice。
    “不会。”
    林娜璉的眼睛眨了一下。
    “出道以后,会有新的问题。”金贤京说,“比以前更多的压力,更累的行程,更复杂的人际关係。不会因为你站在舞台上了,这些事就消失。”
    林娜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你会比以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金贤京说,“你会知道哪些东西值得你撑下去,哪些不值得。你会学会分辨。”
    风又吹过来,江面上的灯光晃了晃。
    “你害怕吗?”金贤京问。
    “怕。”林娜璉声音哑了,“怕自己不够好,怕出道以后被人骂,怕给团队拖后腿,怕……怕这一切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金贤京看著她:“你现在在jyp,能出道吗?”
    “应该能。”
    “你觉得自己唱歌好吗?”
    “还行。”
    “跳舞呢?”
    “还行。”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娜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笑,也不是很用力的笑,就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一直绷著的那根弦,突然鬆了一寸。
    “前辈,”她说,“你这个人说话好直接。”
    “嗯,很多人这么说。”
    两个人又开始往前走。雪落在头髮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围巾的绒毛里。
    金贤京看了一眼手錶,快九点了。
    “该回去了。”她说,“明天还有练习吧?”
    “有。”
    “那就早点休息。”
    她们在路口分开。林娜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前辈,谢谢你。真的。”
    “不用谢。”金贤京说,“下次那个人再来,给我打电话。”
    “好。”
    林娜璉转过身,往地铁站走去。她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围巾在风里飘著。
    金贤京站在路口,看著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雪还在下。
    她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路灯的光晕里,雪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无数个细小的、正在坠落的光点。
    手机震动了。是田小娟发来的消息:“前辈,圣诞快乐。明天还要继续改bts的编曲吗?”
    金贤京打了几个字:“明天休息。后天再改。”
    对方秒回:“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