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出道组
    2006年开春,sm大楼里的气氛变了。
    春节假期结束后第一天,金贤京走进练习室,看到墙上多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內容很简单——新女团出道企划正式启动,入选者將进入出道预备组,暂定名“super girls”。
    下面附了一份名单。
    金贤京站在告示前,从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扫过一遍之后,就开始搜索其他人的名字。名单上的人她大部分都认识——郑秀妍、权侑莉、金孝渊、崔秀英、林允儿、徐贤,还有一些她不太熟悉的面孔,比如曾在其他公司训练过的练习生,以及在sm练习多年却和她没什么交集的几张脸。
    郑秀妍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著那张名单。
    “有你的名字。”金贤京说。
    “嗯。”郑秀妍的语气很平淡,但金贤京注意到她看名单的时候,视线在“郑秀妍”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等了六年,终於进了。”金贤京压低声音。
    郑秀妍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练习室,在角落里坐下,开始压腿。
    进入出道预备组的消息传开后,练习室里安静了许多。
    金贤京注意到,有些面孔消失了。不是请假,是直接不来了。前一天还在走廊里有说有笑的人,第二天就消失了。没有告別,没有解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柜子和一张被撕掉的標籤。
    郑秀妍是最早注意到这些的人。她在sm待了六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別。有时候她会看著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发几秒钟呆,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金贤京问她“认识吗”,她只说了一个词:“认识。”
    没有多余的话。
    金贤京没有追问。她知道这种沉默是什么意思——在sm的练习生体系里,离开是一件太正常的事情。每个月末评价之后都有人走,有些是主动退出,有些是被公司劝退。
    只是这一次,离开的人格外多。出道组的名单就那么几个位置,进不去的人,要么继续等下一次机会,要么就永远不用再等了。
    金泰妍是在名单公布后第三天从全州回来的。她走进练习室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她妈妈做的酱菜。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墙上那张告示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换鞋。
    “你看到了吗?”金贤京问。
    “看到了。”金泰妍把袋子放在角落里,“有我的名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金贤京看到她换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高兴了——金泰妍这时候还不是一个擅长隱藏情绪的人,她的高兴、难过、焦虑,全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她只是不想让別人看到自己高兴得太明显。
    出道预备组的训练强度比之前翻了一倍。
    早上九点到公司,先是一个小时的体能训练——跑步、拉伸、核心力量,这也是金贤京最不喜欢的环节。
    她前世的体能就不算好,虽然这具身体虽然精力旺盛得惊人,但肌肉力量还是需要一点点积累。每天早上的平板支撑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她的小臂就开始发抖了。
    上午是舞蹈课。朴老师教的是新女团出道曲候选之一的编舞,动作难度比之前练过的所有舞都高。
    走位复杂,节奏密集,一个八拍里要完成六到七个动作。金孝渊学得最快,看了两遍就能完整跳下来。
    郑秀妍学得慢一些。不是因为她跳得不好,而是她的身体条件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她的柔韧性不如金孝渊,爆发力不如权侑莉,但她有一种独特的优雅感,这是別人学不来的。
    下午是声乐课。出道预备组的声乐训练不再是简单的发声练习,而是更接近实际录音的演练。金老师让每个人轮流站在麦克风前,唱同一首歌,然后当眾点评。
    “金泰妍,你的高音可以再放开一点,不要怕破音。”
    “郑秀妍,你的音色很好,但情感表达不够。这首歌讲的是暗恋,你要唱出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感觉。”
    “金贤京,你的音准没问题,但气息太稳了,稳得不像十几岁的人。这首歌可以唱得更青涩一点,不要那么老练。”
    金贤京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金老师的意见。她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她太像成年人了。她的唱法、她的表情、她站在舞台上的姿態,都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成熟感。这是前世的痕跡,不是那么容易抹掉的。
    晚上是自由练习时间。大部分人会留下来继续练到十点左右,然后陆续离开。金贤京通常是最后一个走的。不是因为她比別人努力,而是因为她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凌晨一点,她还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地抠动作。凌晨两点,她坐在角落里写曲子。凌晨三点,她收拾东西回家。
    郑秀妍有时候会陪她到很晚。不是每天都来,但一周总有那么两三天,金贤京练到深夜的时候,抬头会发现郑秀妍还坐在角落里看书。
    “你不走?”金贤京有一次问她。
    “宿舍太吵了。”郑秀妍说。
    金贤京知道这不是真的。郑秀妍的宿舍离公司很近,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她留下来,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著。
    金贤京没有拆穿她,只是把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出道预备组的气氛很微妙。
    十一个人,每天都在同一个房间里训练、吃饭、流汗。她们要一起跳舞,一起唱歌,一起在镜子里看到彼此的脸。
    公司从来没有明確说过最终会有几个人出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是所有人都会留下。
    这种心知肚明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每个人身上。有人开始焦虑,有人开始疏远,有人开始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加练,有人在月末评价前紧张得吃不下饭。
    金贤京注意到,林允儿最近来得比以前更早了。以前她总是踩点到,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就能在练习室里看到她,一个人在镜子前练表情。金孝渊开始在公司待到更晚,有时候金贤京凌晨一点走的时候,她还留在练习室里,对著镜子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动作。权侑莉的话变少了,以前她总是嘻嘻哈哈的,现在她的笑容少了很多。
    金泰妍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定。她是所有人里最有大將之风的一个,训练的时候从不抱怨,点评的时候从不爭辩,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金贤京有时候觉得,金泰妍天生就是做队长的料——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势,而是因为她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郑秀妍则是另一种人。她从来不焦虑,至少看起来不焦虑。她按时来,按时走,该练的时候练,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她不加练,不偷懒,不跟任何人比较。金贤京问她“你不担心吗”,她说了一句让金贤京印象深刻的话:
    “我练了六年了。如果六年还不够,那就不是多练几个小时能解决的问题。”
    金贤京觉得她说得对。
    但她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郑秀妍这种定力。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金贤京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这在平时很少见。金民秀先生是一个把工作排在所有事情前面的人,他给女儿打电话的频率大概是两周一次,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三分钟。开场白通常是“吃饭了吗”,然后是“学习怎么样”,最后是“有事打电话”。三句话,循环使用。
    但这一次,他没有问吃饭,也没有问学习。
    “你进那个什么出道预备组了?”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沉默。金贤京能听到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父亲还在办公室里加班。
    “你妈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她明天会看新闻。sm的新女团企划上了经济版。”
    金贤京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不是在责备她,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我周末回来吃饭。”父亲说。
    “好。”
    电话掛断了。金贤京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七分四十二秒。这是她和父亲通电话时间最长的一次。
    周末,金贤京回了清潭洞。
    换了鞋,走进客厅。她坐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茶几。茶几上摆著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个银色的菸灰缸。
    “喝什么?”父亲问。
    “水就行。”
    父亲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他回到沙发上,端起威士忌,轻轻晃了晃。
    “说说吧。”他说。
    金贤京深吸一口气。
    “sm在筹备一个新女团,我是预备成员之一。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会出道。”
    “如果一切顺利。”父亲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律师特有的审慎,“如果一切不顺利呢?”
    “那就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也可能永远没有下一次。”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威士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著茶几上的水果盘看了几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签那份合同吗?”他问。
    “因为妈妈同意了。”
    “不是。”父亲抬起头看著她,“因为你妈妈说你变了一个人。她说你比以前更清醒、更有主见。她说你十四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二十四岁的时候还不知道。”
    金贤京没有说话。
    “我观察了你一年半。”父亲说,“你的成绩没掉,你的身体没垮,你没有哭著打电话回来说『爸爸我好辛苦』。你比我想像中做得更好。”
    “所以呢?”
    “我不拦你。”父亲说,“但你要知道,你走这条路,没有人能替你兜底。我和你妈妈可以给你钱、给你住的地方、给你请最好的律师看合同,但我们不能替你站在舞台上。你明白吗?”
    “我明白。”
    父亲点了点头,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你妈妈有话跟你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她在厨房。”
    金贤京走进厨房的时候,李秀雅正背对著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一把铲子,锅里的煎鱼发出滋滋的声响。
    “妈。”
    李秀雅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金贤京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高兴和难过之间摇摆。
    “你爸爸跟我吵了一架。”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说我太纵容你了。我说我没有纵容你,我只是相信你。”
    “谢谢妈妈。”
    李秀雅关了火,转过身。她的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粉底痕跡,大概是做饭的时候蹭掉的。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你十四岁的时候说要当练习生,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李秀雅说,“你十六岁了。你还想做这件事吗?”
    “想。”
    “想站上舞台?”
    “想。”
    李秀雅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伸手帮金贤京整理了一下领口。
    “那你就去做。”她说,“但是答应妈妈一件事。”
    “什么?”
    “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金贤京笑了。“不会的。”
    李秀雅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重新打开了灶火。
    离开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金贤京站在公寓楼下等计程车。父亲送她到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金贤京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合同。我让法务部的人帮你审过了,修改意见都写在里面。你去公司签约的时候带著。”父亲顿了顿,“还有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每个月会往里存一笔钱,够你零花。”
    金贤京握著信封,手指微微用力。
    计程车来了。金贤京拉开车门,坐进去。父亲站在车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
    “嗯。”
    “谢谢。”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了公寓大楼。
    计程车上,金贤京拆开信封。里面有一沓厚厚的文件,是sm练习生合约的法律审阅意见,每一条都標註了风险等级和修改建议。文件的最后一页夹著一张信用卡,背面贴著一张便利贴,是母亲的笔跡:“想吃好的就刷,別省。”
    金贤京把卡和文件装回信封,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首尔在夜色中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从她的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像时间的刻度。
    原本的时间线里,金贤京的父母並没有答应她出道,但可能是她的天赋,也可能是她这两年来的改变,在新的时间线上,终於泛起了一道不一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