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盯著老太君那条“多加一份给陆远”的消息,鼻头微微发酸,嘴角却骄傲地弯了起来。
    她把碎屏手机锁了屏,稳稳揣回围裙兜里,听著它跟白色权限卡和新帐本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视线抬起,她刚好看到第五十一辆三轮车旁边的苏念。
    苏念的手从赵沈青的脸上收回来的时候,那块湿帕子上沾满了红漆渣子和汗渍混合物,看著像一幅刚出土的壁画残片。
    赵沈青的心率表还在一百一十五附近晃荡,他拿毛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红漆顺著刷毛滴了两滴到自己鞋面上。
    “你鞋。”苏念指了一下。
    赵沈青低头,看见那两滴红漆在白色运动鞋面上洇成了两个小圆点,跟他刚才在三轮车上写的那个“大”字的两个点一模一样。
    “无所谓,战损標配。”他把毛刷子重新蘸了漆,蹲回第五十一辆三轮车旁边继续干活,但那个蹲姿比之前矮了三公分,像是故意把脸藏进车斗的阴影里。
    赵晓晓的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又震了一下,她从地毯上的帐本旁边拿起来看了一眼。
    林伯。
    “少奶奶,食材已全部入b2冷藏室,钥匙一把在您围裙兜里,一把在pierre陈的工具包里。快检仪已就位,建议今晚完成全部食材的第一轮检测,明天上午上灶前做第二轮。”
    赵晓晓锁了屏,踩著人字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哥,你写完再回b2,我先上去检测食材。”
    赵沈青毛刷子没停,从车斗后面探出半张脸。
    “我跟你去!万一……”
    “万一什么?快检仪又不会爆炸。你一百辆车才写了五十一辆,天黑之前写不完明天拿什么送外卖?”
    赵沈青:(?????e????)
    他的嘴动了两下没反驳出来,红漆刷子在铁皮上划出了一道歪线,那个“神”字的竖弯鉤拐成了直角。
    苏念从手提袋里摸出一块黑巧克力塞到他嘴边。
    “吃完这块再干十辆,然后上去。”
    赵沈青的脖子红了一圈,张开嘴老老实实咬住巧克力,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没听清的话,手腕上的健康表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一百一十五降回了九十八。
    赵晓晓没再多待,拎著草编旅行袋踩人字拖往电梯方向走。
    b2的冷藏室在库房最里面那道防火门后头,原来是医院存放过期药品的报废仓库,被赵晓晓以每月加租三十块的价格从方主任手里要来了使用权。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冷藏柜的压缩机嗡嗡响著,里面码著今天凌晨从南郊市场买回来的全部食材,保温箱上贴著pierre陈用马克笔写的標籤,字跡跟赵沈青的鸡爪子比起来简直是书法展品。
    pierre陈已经站在快检仪旁边了,银白色的小机器搁在操作台上,旁边整整齐齐排著十二盒化学检测试剂。
    “开始吧?”赵晓晓把草编旅行袋往角落一丟,碎屏计算器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操作台边上。
    pierre陈从冷藏柜里取出第一批食材,四十斤猪腰子被分装在五个密封保鲜盒里。他打开第一盒,食指和中指捏住一块腰子的边缘,凑到鼻尖下面。
    嗅了两秒。
    翻过来看了一眼横截面的顏色。
    用拇指按了按表面的弹性回馈。
    “没问题,新鲜度八分以上,没有异味,没有化学残留的气味特徵。”
    赵晓晓:(????w??)
    “陈师傅,你这鼻子是不是偷偷去做了传感器植入手术?”
    “做了三十年厨师的鼻子,比你那台九块九的机器灵敏十倍。”pierre陈把腰子放回盒里,顺手撕了一条快检试纸贴在表面。
    三十秒后,试纸顏色不变。
    “阴性。”赵晓晓在新帐本上画了一个勾。“下一个。”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五个保鲜盒的腰子逐一过了鼻子检测加试纸检测加快检仪扫描的三重验证。
    鸡胸肉二十斤,竹蓀三斤,鸽子四只,红葱头五斤,全部通过。
    赵晓晓最后在帐本上画了一排整齐的红色对勾,碎屏计算器在操作台上按了一串数字。
    “三重检测全部合格,零异常。”
    pierre陈把快检仪的探头擦乾净放回盒子里。
    “明天早上五点我过来做第二轮,上灶之前所有食材再过一遍。”
    “五点?你几点睡?”
    “我不睡。”pierre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著他自己调配的浓缩咖啡粉。“这够我撑到明天晚上十点。”
    赵晓晓盯著那个铁盒看了两秒,碎屏计算器被她揣回兜里碰了一声白色权限卡。
    “陈师傅,你这么拼命为了什么?”
    pierre陈把铁盒塞回口袋,在冷藏柜门上碰了一下手指。
    “因为我答应过老板娘,金鼎奖那天我说的话,在你手底下干活不丟人。明天是老太君的八十大寿,我要是出了岔子,那才叫丟人。”
    赵晓晓的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
    代码诗人。
    “大嫂!紧急!陆廷远的翻盖备用机刚才拨出了今晚的第三通电话,不是东城区的,是打给一个外地號码,归属地在河北廊坊!通话时长十五秒!”
    赵晓晓把手机举到面前,眉毛拧了一下。
    “廊坊?他认识廊坊的人?”
    代码诗人噼里啪啦一通键盘。
    “查了!这个號码註册在一家叫锦程礼仪服务公司的法人名下,主营业务是婚庆策划和大型宴会的现场布置!”
    赵晓晓的人字拖在冷藏室的瓷砖地上蹭了一声。
    宴会现场布置。
    “他十五秒钟能跟一个做宴会布置的聊什么?”
    “我截了信號片段,只听清了半句话,陆廷远说的是明天上午八点半到。”
    赵晓晓锁了屏,碎屏计算器在兜里被她的指甲颳了一道。
    明天上午八点半。
    寿宴下午三点开席。
    八点半到b2能干什么?布置场地?
    但b2的布置方案是赵晓晓亲手排的,每一张摺叠板凳的位置她都標了號,每一盏萤光灯的角度她都校过。陆廷远插手布置的唯一机会,就是在赵晓晓到场之前。
    赵晓晓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头看向pierre陈。
    “陈师傅,明天早上你几点到?”
    “五点。”
    “改四点。我四点也到。”
    pierre陈眉毛动了一下,没多问。
    赵晓晓掀开冷藏室的门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还有,明天四点你到了之后,帮我数一遍b2的摺叠板凳总数。”
    pierre陈攥著铁盒的手停了。
    “数板凳?”
    “八十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少了说明有人偷了,多了说明有人塞了。”
    赵晓晓的人字拖啪嗒声消失在走廊里,水晶珠门帘被她带起一阵风,那颗蓝色假钻晃了两下,在b2空荡的灯光下折出一道寒光。
    pierre陈盯著门帘的方向看了三秒,把铁盒里的咖啡粉舀了一勺直接倒进嘴里干嚼了。
    苦味炸开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堂堂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在战神大排档干过的最离谱的事不是拿白萝卜雕龙,也不是用二手烤炉做比赛菜。
    而是明天凌晨四点,他要去数摺叠板凳。
    pierre陈:(??????)
    他把咖啡粉咽下去,在冷藏室的灯光下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