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入临南地界。高速路牌显示，距离临南市区还有三十公里。郑龙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夜色浓重，远处有零星灯火，是沿途的村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厅长发来的消息：“郑厅长，网安这边有进展。最早发布视频的三个帐號，ip位址都指向东江省某市。”
“已经协调当地网安部门协查。另外，监测到一批新帐號开始集中转发『要求彻查天南省公安系统』的內容，文案雷同，明显是有组织的。”
郑龙回覆：“继续追查，固定证据。注意保密。”
“收到。”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临南市区。
夜里十一点多，街道上人车稀少。
路灯把路面照得泛黄，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便利店和夜宵摊还亮著灯。
临南市局在城东，车子开了二十分钟，看到公安局的大门。
门口亮著灯，有民警执勤。
看到省厅的车牌，值班民警走过来。
陆学友降下车窗，出示了证件。
“郑厅长，张局长在等您。”民警敬礼。
车子开进大院。
市局主楼五层，大部分窗户都黑著，但三楼几间办公室亮著灯。
楼前停著几辆车，其中一辆警车上贴著“现场勘查”的字样。
郑龙下车，夜风更冷了。
他紧了紧外套，抬头看了看主楼。
张明远已经迎了出来，快步走过来，伸出手：“郑厅长，一路辛苦了。”
“张局长。”郑龙跟他握手。
张明远的手心有些湿，是汗。
“会议室准备好了，各位请。”张明远引著他们往里走。
一行人进了主楼，上到三楼会议室。会议室不小，能坐二十多人。
长桌上摆著矿泉水，白板上贴著现场照片和示意图。
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著，是临南市局的副局长、刑侦支队长、法制科长、宣传科长。
大家简单寒暄，坐下。
气氛有些凝重。
张明远先开口，声音疲惫：“郑厅长，各位省厅的领导，我先匯报一下最新情况。李浩家属还在局里，安排在接待室，有专人陪著。”
“情绪还是很激动，李浩的母亲哭晕过去一次，医生来看过，说问题不大，主要是悲伤过度。媒体记者大部分散了，但还有两家在门口守著，说要等调查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说：“派出所那个民警，叫刘志伟，二十六岁，参加工作两年。”
“事情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垮了，觉得自己害死了人。我们给他放了假，让他回家休息，但他说睡不著，现在还在宿舍里。”
郑龙点点头，没打断。
“案件调查方面，”刑侦支队长接话，“现场勘查已经完成，尸检初步结论出来了，就是高坠致死，没有他杀跡象。”
“李浩的手机数据恢復得差不多了，我们梳理了时间线。”他打开投影，白墙上显示出图表。
“李浩的债务情况，比之前了解的更严重。”支队长说，“除了信用卡和网贷，我们还发现他向三个朋友借了钱，总共八万多。”
“另外，他所在的装修公司老板反映，李浩最近半年工作状態很差，经常请假，有两次差点出安全事故。老板找他谈过话，说再这样下去只能辞退他。”
图表上，时间线从去年六月开始，一条条標註著事件：六月，李浩开始频繁参与网络赌博。
八月，信用卡开始逾期。
九月，借了第一笔网贷。
十月，向朋友借钱。
十一月，网贷催收电话打到父母手机。
十二月，父母发现欠债，大吵一架。
一月十五號，派出所电话。
一月十六號，跳楼。
“还有这个。”支队长调出另一张图，是李浩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截图。
“这是李浩在一个赌博群里的聊天记录。1月15號晚上，他在群里说：『输光了，欠了三十个，活不下去了。』”
“有人回覆：『怕什么，跑路啊。』李浩说：『跑不了，爸妈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散热声。
郑龙看著那些截图，那些冰冷的文字。
一个年轻人的绝望，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
三十万债务，对一个月薪四五千的水电工来说，是天文数字。
父母知道了，工作快保不住了，催收电话每天响，然后派出所打来电话，提到“可能构成犯罪”。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家属现在什么诉求？”他问。
张明远说：“三个诉求。第一，要派出所民警当面道歉。第二，要追究民警的责任。第三，要公安局赔偿。”
“赔偿理由是什么？”
“他们认为，派出所的电话直接导致李浩自杀，公安局应该承担赔偿责任。”
郑龙看向周明理。
周明理微微摇头，意思是法律上很难支持。
“明白了。”郑龙说，“这样，明天一早，我先见见家属。”
“张局长，你安排一下，在调解室，不要人多，就我和家属，再加一个记录员。你们局领导先不要出面。”
“好。”
“另外，安排我去看看李浩的住处。还有，我想见见那个民警刘志伟。”
“刘志伟在宿舍，我现在就叫他过来？”
“不用。”郑龙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明天吧。让他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见他。”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討论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省厅的几个人分工：周明理审查法律程序，小陈小李查看手机数据和现场材料，小王准备记录和沟通，陆学友协调后勤。
郑龙负责总体协调和关键环节的接触。
散会时，已经过了零点。
张明远安排他们住在市局旁边的招待所。
房间简单，但乾净。
郑龙放下行李，洗了把脸。
冷水让他清醒了些。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临南市的夜景，楼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零星灯火闪烁。
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家庭正在经歷丧子之痛。
另一处，一个年轻民警可能正辗转难眠。
而网络上，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他站了一会儿，关掉灯，躺到床上。
床单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脑子，但那些画面、声音、文字，还是一股脑涌进来。
三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
夜色浓重，远处有零星灯火，是沿途的村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厅长发来的消息：“郑厅长，网安这边有进展。最早发布视频的三个帐號，ip位址都指向东江省某市。”
“已经协调当地网安部门协查。另外，监测到一批新帐號开始集中转发『要求彻查天南省公安系统』的內容，文案雷同，明显是有组织的。”
郑龙回覆：“继续追查，固定证据。注意保密。”
“收到。”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临南市区。
夜里十一点多，街道上人车稀少。
路灯把路面照得泛黄，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便利店和夜宵摊还亮著灯。
临南市局在城东，车子开了二十分钟，看到公安局的大门。
门口亮著灯，有民警执勤。
看到省厅的车牌，值班民警走过来。
陆学友降下车窗，出示了证件。
“郑厅长，张局长在等您。”民警敬礼。
车子开进大院。
市局主楼五层，大部分窗户都黑著，但三楼几间办公室亮著灯。
楼前停著几辆车，其中一辆警车上贴著“现场勘查”的字样。
郑龙下车，夜风更冷了。
他紧了紧外套，抬头看了看主楼。
张明远已经迎了出来，快步走过来，伸出手：“郑厅长，一路辛苦了。”
“张局长。”郑龙跟他握手。
张明远的手心有些湿，是汗。
“会议室准备好了，各位请。”张明远引著他们往里走。
一行人进了主楼，上到三楼会议室。会议室不小，能坐二十多人。
长桌上摆著矿泉水，白板上贴著现场照片和示意图。
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著，是临南市局的副局长、刑侦支队长、法制科长、宣传科长。
大家简单寒暄，坐下。
气氛有些凝重。
张明远先开口，声音疲惫：“郑厅长，各位省厅的领导，我先匯报一下最新情况。李浩家属还在局里，安排在接待室，有专人陪著。”
“情绪还是很激动，李浩的母亲哭晕过去一次，医生来看过，说问题不大，主要是悲伤过度。媒体记者大部分散了，但还有两家在门口守著，说要等调查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说：“派出所那个民警，叫刘志伟，二十六岁，参加工作两年。”
“事情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垮了，觉得自己害死了人。我们给他放了假，让他回家休息，但他说睡不著，现在还在宿舍里。”
郑龙点点头，没打断。
“案件调查方面，”刑侦支队长接话，“现场勘查已经完成，尸检初步结论出来了，就是高坠致死，没有他杀跡象。”
“李浩的手机数据恢復得差不多了，我们梳理了时间线。”他打开投影，白墙上显示出图表。
“李浩的债务情况，比之前了解的更严重。”支队长说，“除了信用卡和网贷，我们还发现他向三个朋友借了钱，总共八万多。”
“另外，他所在的装修公司老板反映，李浩最近半年工作状態很差，经常请假，有两次差点出安全事故。老板找他谈过话，说再这样下去只能辞退他。”
图表上，时间线从去年六月开始，一条条標註著事件：六月，李浩开始频繁参与网络赌博。
八月，信用卡开始逾期。
九月，借了第一笔网贷。
十月，向朋友借钱。
十一月，网贷催收电话打到父母手机。
十二月，父母发现欠债，大吵一架。
一月十五號，派出所电话。
一月十六號，跳楼。
“还有这个。”支队长调出另一张图，是李浩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截图。
“这是李浩在一个赌博群里的聊天记录。1月15號晚上，他在群里说：『输光了，欠了三十个，活不下去了。』”
“有人回覆：『怕什么，跑路啊。』李浩说：『跑不了，爸妈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散热声。
郑龙看著那些截图，那些冰冷的文字。
一个年轻人的绝望，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
三十万债务，对一个月薪四五千的水电工来说，是天文数字。
父母知道了，工作快保不住了，催收电话每天响，然后派出所打来电话，提到“可能构成犯罪”。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家属现在什么诉求？”他问。
张明远说：“三个诉求。第一，要派出所民警当面道歉。第二，要追究民警的责任。第三，要公安局赔偿。”
“赔偿理由是什么？”
“他们认为，派出所的电话直接导致李浩自杀，公安局应该承担赔偿责任。”
郑龙看向周明理。
周明理微微摇头，意思是法律上很难支持。
“明白了。”郑龙说，“这样，明天一早，我先见见家属。”
“张局长，你安排一下，在调解室，不要人多，就我和家属，再加一个记录员。你们局领导先不要出面。”
“好。”
“另外，安排我去看看李浩的住处。还有，我想见见那个民警刘志伟。”
“刘志伟在宿舍，我现在就叫他过来？”
“不用。”郑龙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明天吧。让他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见他。”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討论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省厅的几个人分工：周明理审查法律程序，小陈小李查看手机数据和现场材料，小王准备记录和沟通，陆学友协调后勤。
郑龙负责总体协调和关键环节的接触。
散会时，已经过了零点。
张明远安排他们住在市局旁边的招待所。
房间简单，但乾净。
郑龙放下行李，洗了把脸。
冷水让他清醒了些。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临南市的夜景，楼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零星灯火闪烁。
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家庭正在经歷丧子之痛。
另一处，一个年轻民警可能正辗转难眠。
而网络上，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他站了一会儿，关掉灯，躺到床上。
床单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脑子，但那些画面、声音、文字，还是一股脑涌进来。
三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