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开头是民警自报家门:“你好,我是临南市城中派出所民警。请问是李浩吗?”
    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有点紧张:“是,我是。”
    “我们接到建国银行反映,你的信用卡逾期三个多月了,欠款七万多。”
    “银行方面提供了相关材料,认为你可能涉嫌信用卡诈骗。”
    “我打电话是提醒你,如果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违规使用信用卡,数额超过五万元,是可能构成犯罪的。建议你儘快跟银行协商解决,避免事情恶化。”
    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浩的声音,更紧张了:“我……我知道。我会还的。”
    “那就好。抓紧时间处理吧。”
    “好,谢谢。”
    通话结束。
    一分十七秒,確实没有过激言辞,也没有威胁恐嚇。
    但郑龙注意到,民警在提到“可能构成犯罪”时,李浩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他关掉录音,打开工作记录。
    民警在记录里写得很简略:“接银行求助,联繫持卡人李浩,告知相关法律责任,提醒协商还款。李浩表示知晓。”
    最后看手机数据恢復报告。
    技术部门恢復了李浩手机里的部分数据,包括通讯录、简讯、威信聊天记录、瀏览记录。
    报告附了关键词筛选结果。
    郑龙看到,在15號接到派出所电话后,李浩的手机搜索记录里出现了几条:“信用卡诈骗判几年”“欠债自杀保险赔不赔”“怎么死没有痛苦”。
    威信里,他在一个朋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扛不住了,对不起所有人。”
    时间是15號晚上十一点二十三。
    七个小时后,他从楼顶跳了下去。
    郑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窗外的光线已经偏斜,在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一个被债务逼到绝境的年轻人。
    一次可能是压倒他的通话。
    一个被无限放大的悲剧。
    还有那些在网络上狂欢的帐號,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那些借题发挥的攻击。
    手机响了。
    是陆学友:“郑厅长,临南市局张局长电话接通了。”
    “接进来。”
    几秒后,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和焦虑:“郑厅长,我是临南市局张明远。”
    “张局长,情况我都了解了。”郑龙说,“现在我需要你那边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立即成立善后工作组,由局领导带队,主动接触李浩家属。”
    “態度要诚恳,要倾听,要体现关怀。”
    “在法律政策允许的范围內,可以帮他们联繫民政、社保等部门,看有没有救助渠道。但注意,不要承诺超出权限的事情,不要留下把柄。”
    “明白。”
    “第二,对派出所那通电话,进行全面覆核。”
    “参与民警要单独谈话,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判断依据、后续跟进。银行提供的材料要重新审核,看有没有程序瑕疵。整个过程要录音录像,保留完整记录。”
    “已经在做了。”
    “第三,配合省厅网安部门,追溯那些最早发布不实信息的帐號。你们是属地,调查起来方便。要快,要隱蔽,不要打草惊蛇。”
    “好。”
    郑龙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张局长,我知道你们压力很大。但这个时候,越是压力大,越要稳住。”
    “该做的调查要做扎实,该做的善后要做到位。有问题及时向省厅报告,我们一起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有些发哽:“谢谢郑厅长理解。我们……我们確实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那个民警,才二十六岁,刚工作两年,现在整个人都懵了,觉得自己害死了人……”
    “告诉他,不是他的错。”郑龙说,“但这件事,確实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以后处理类似警情,要多想一步,多考虑一层。”
    掛了电话,郑龙看了看时间,三点二十。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大院。
    又有几辆车开进来,是接到通知赶来加班的民警。
    周末的寧静被彻底打破了。
    陆学友敲门进来:“郑厅长,宣传处把应对方案草案拿来了。另外,网安总队那边有初步发现。”
    “拿过来。”
    两份材料放在办公桌上。
    郑龙先看了网安总队的报告。
    报告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技术部门通过溯源分析发现,最早发布“派出所逼死青年”说法的三个帐號,都来自省外。
    这些帐號的註册信息是假的,但登录ip位址有规律,集中在某两个城市。
    而且这三个帐號在过去半年里,曾多次联动炒作过其他社会事件。
    其中一个帐號,在昨天下午坠楼事件发生后仅仅两小时,就发布了第一条质疑视频。
    视频文案和后来广为传播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而那时候,绝大多数媒体都还没接到消息。
    报告结论是:有组织的水军操作,可能性极大。
    郑龙放下这份报告,拿起宣传处的方案草案。
    草案提出了一个三步走的应对策略:第一步,今晚发布情况通报,客观陈述已知事实,表明正在依法调查。
    第二步,明天上午召开小型媒体见面会,由临南市局介绍案件调查进展。
    第三步,根据舆情发展,適时发布更详细的信息,澄清谣言。
    方案还附了今晚情况通报的初稿。
    郑龙仔细看了一遍,拿起笔改了几处。
    他把“派出所民警依法履职”改成了“派出所民警接银行求助后,依法联繫当事人了解情况”。
    把“死者因个人债务问题轻生”改成了“经初步调查,死者生前因债务问题承受较大心理压力”。
    改完,他让陆学友拿去给宣传处和法制总队审核。
    四点十分,王秀英打来电话:“郑厅长,刚接到省委宣传部电话,要求我们每小时报送一次舆情动態。”
    “另外,有几家中央级媒体已经派记者赶过来了,预计今晚到。”
    “接待工作安排好。”郑龙说,“態度要开放,材料要准备充分。但有一点,在省厅正式通报发布前,不接受任何採访。”
    “明白。”
    掛了电话,郑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一天来的画面:父母做的满桌饭菜,母亲担忧的眼神,手机上那些红色的热搜標籤,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还有报告里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事实。
    三十岁生日。
    他原本以为,这一天会在父母的嘮叨和家常菜里平静度过。
    没想到,最终是在办公室,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手机又震动了。
    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龙龙,工作忙完了吗?菜给你留著,晚上回来热热就能吃。不急,你忙你的。”
    后面跟著一张照片,是餐桌,菜都用盘子扣著。
    郑龙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覆:“妈,今晚回不去了。你们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坐直身体,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多了几封新邮件,有舆情监测的更新数据,有法制总队的审核意见,有办公室匯总的各方动態。
    他点开第一封,开始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