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龙走进省厅主楼时,大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
    周末值班的民警看到他,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敬礼打招呼:“郑厅长。”
    脚步匆匆,表情都有些紧张。
    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没有坐电梯,直接走楼梯上三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迴响,一声,又一声。
    脑子里还在快速梳理刚才看到的信息:临南市,二十八岁,坠楼,派出所电话……这些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他能感觉到,事情远不止一个简单的自杀案。
    三楼走廊里,宣传处的几个民警正抱著笔记本电脑小跑,见到郑龙,停了下来:“郑厅长,舆情监测数据出来了,情况不太妙。”
    “数据发我邮箱。”郑龙脚步没停,“通知相关处室负责人,二十分钟后到指挥中心会议室开会。”
    “已经在通知了。”
    郑龙走进自己办公室,放下车钥匙,打开电脑。
    等待开机的时间里,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厅大院,几辆车正陆续开进来,停车,车门打开,有人快步走向主楼。
    都是接到通知赶来的班子成员和处室负责人。
    电脑屏幕亮了。
    他坐下来,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宣传处。
    附件是一份舆情分析报告,还有几个数据表格。
    他点开报告,快速瀏览。
    报告內容很详细。
    时间线从昨天上午坠楼事件发生开始,到今早第一条质疑视频出现,再到两小时前话题衝上热搜榜首。
    传播路径、关键节点、引爆点,都標得很清楚。
    数据显示,相关话题在三大社交平台的总阅读量已经超过五亿,討论量超过三百万。
    参与传播的帐號里,粉丝超百万的大v有十七个,媒体帐號三十多个,其余是自媒体和普通用户。
    评论情绪分析显示,负面情绪占比百分之八十七,中性百分之十,正面只有百分之三。
    报告最后列了几条初步结论:一、舆情发酵速度异常快,有明显推动痕跡。
    二、討论焦点已从个案转向对天南省公安系统的整体质疑。
    三、情绪化言论占主导,理性討论空间被挤压。
    郑龙关掉报告,打开数据表格。
    表格里是实时监测数据,每五分钟更新一次。
    他看到,就在他看报告的这几分钟里,相关话题的討论量又增加了十几万。
    门被敲响了。
    “进。”
    陆学友推门进来:“郑厅长,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江省长也到了。”
    “我马上过去。”郑龙关掉电脑,起身拿起笔记本和笔。
    指挥中心会议室在三楼东侧,平时用於重大警情指挥调度。
    郑龙推门进去时,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江枫坐在主位,左手边空著,是留给他的位置。
    其他人,分管治安、法制、网安、交通的赵刚副厅长,政治部主任王秀英,办公室主任,还有几个相关处室负责人,都到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和偶尔的纸张翻动声。
    每个人面前都放著笔记本电脑或平板,屏幕亮著,显示著各种图表和数据。
    郑龙在空位上坐下。
    江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眾人:“开始吧。王主任,你先说。”
    王秀英清了清嗓子。
    这位政治部主任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脸色有些发白。
    “各位领导,我先匯报舆情基本情况。”她打开面前的平板。
    “截至下午一点,全网相关话题总阅读量五点七亿,討论量三百二十万。”
    “热搜榜上,天南省相关话题占据前三,另外还有五个话题进入前五十。初步监测,参与传播的媒体帐號……”
    她念著数据,语速很快,但每个数字都清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著,有人在做笔记,有人盯著自己面前的屏幕。
    郑龙看到,分管网安的副厅长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
    “舆情特点有三个。”王秀英继续说,“第一,发酵速度极快。从第一条质疑视频出现到衝上热搜榜首,只用了不到三小时,远超正常传播速度。
    “第二,內容泛化严重。討论焦点已经从临南市的个案,蔓延到对全省治安状况、公安队伍形象的整体质疑。”
    “第三,情绪化极端化言论大量出现,理性声音被淹没。”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一圈:“最严重的是,已经有部分媒体发布评论文章,標题直接指向『天南省公安沦为银行討债人』『公权力滥用』等敏感方向。”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江枫开口了,声音平稳,但能听出压抑著的情绪:“临南市局那边,详细情况报上来了没有?”
    办公室主任赶紧说:“刚收到完整报告。我简要匯报一下。”
    他翻开文件夹:“死者李浩,男,二十八岁,临南市本地人,未婚,生前在一家装修公司做水电工。”
    “经初步调查,李浩长期沉迷网络赌博,欠下大量债务。”
    “其中信用卡欠款七万余元,网贷平台欠款约二十万元。其父母於本月15號发现欠债情况,与李浩发生激烈爭吵。”
    “15日,也就是前天上午,临南市城中派出所接到建国银行临南分行求助,称李浩信用卡逾期超过三个月,多次催收无果,银行工作人员上门时李浩態度恶劣。”
    “银行方面提供了李浩涉嫌信用卡诈骗的初步证据,请求派出所协助联繫李浩,告知相关法律责任。”
    办公室主任推了推眼镜:“派出所值班民警隨后致电李浩。”
    “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內容主要是告知李浩,如果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违规使用信用卡,数额超过五万元可能涉嫌信用卡诈骗罪,建议他儘快与银行协商还款。”
    “通话录音已经调取,没有不当言辞。”
    “16日上午七点左右,李浩从自家住宅楼八层楼顶坠落,当场死亡。”
    “家属报警后,临南市局刑侦支队、技术支队到场勘查,初步结论排除他杀。但家属情绪激动,认为派出所电话是导致李浩轻生的直接原因。”
    “今天上午,多家媒体记者赶到临南,採访了李浩父母。”
    “李浩父母在採访中哭诉,说儿子本来压力就大,派出所那个电话是最后一根稻草。採访视频於中午发布,隨后迅速引爆网络。”
    匯报完了。
    会议室里又陷入沉默。
    郑龙看著面前的笔记本,上面记著几个关键词:网络赌博、欠债、信用卡、派出所电话。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链条。
    一个被债务逼到绝境的年轻人,在接到派出所电话后,选择了结束生命。
    而从舆论角度看,这个故事最容易被简化的版本就是:公安帮银行逼死了老百姓。
    “银行求助派出所,这个做法……”分管法制的副厅长开口了,语气迟疑,“合规吗?”
    法制总队长代宏达接话:“从法律层面,银行如果认为持卡人涉嫌信用卡诈骗,向公安机关报案是正当权利。”
    “派出所接到报案后,初步核实情况,联繫当事人了解情况,也是正常履职。问题在於……”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问题在哪。
    正常履职,在特定情境下,可能被解读成不当行为。
    尤其是在一个人已经濒临崩溃的时候,那通电话確实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舆论的焦点就是这个电话。”王秀英说。
    “各大平台传播最广的视频,標题都是『派出所帮银行討债,逼死二十八岁青年』。”
    “评论区里,很多人根本不看案件细节,直接攻击整个天南公安系统。还有人翻出陈年旧事,把以前其他地方的警民纠纷都拿出来说。”
    江枫转向郑龙:“郑龙同志,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