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轮胎压在边境哨所前的砂石地上,发出细碎的碾压声。
    郑龙推开车门,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才真正感觉到“回来”这两个字的重量。
    边境线这边的景象和那边截然不同。
    铁丝网內,是一大片临时开闢的空地。
    几十辆救护车停成一排,车顶的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映亮了夜空。
    医护人员抬著担架在车辆间穿梭,白大褂在夜风中翻动。
    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人影在里面忙碌。
    更远处,几辆大巴车正在缓缓驶离,车窗里贴著一张张向外张望的脸。
    那是第一批被送回来的人员,他们將前往附近的安置点,接受更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疏导。
    郑龙站在车旁,目光扫过整个场面。
    一夜激战的疲惫还留在身体里,骨头像是被拆散后重新组装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发酸。
    但他不能休息,作为行动总指挥,现在正是最需要他的时候。
    李文从另一侧下车,背著通讯设备箱,脚步有些踉蹌。
    郑龙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麻了。”李文揉了揉大腿,脸上有长途奔波后的苍白。
    几个穿著公安制服的人快步走过来。为首的正是天南省代公安厅长江枫。
    他五十岁出头的样子,身材保持得不错,但眼袋很深,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郑龙同志。”江枫伸出手。
    郑龙和他握了握手。
    江枫的手掌厚实有力,握得很紧。
    “辛苦了。”江枫说,目光在郑龙身上打量了一圈,“没受伤吧?”
    “没有。”郑龙回答,“队员们怎么样?”
    “正在统计。”江枫转向身后的隨行人员,“把最新情况报一下。”
    一个年轻警官打开文件夹:“截至晚十一点,已有三万零四百二十七名被解救人员通过边境,其中五百三十八人需要紧急医疗救治,已全部送往医院。”
    “我方参战人员一千名,目前返回六百九十三人,其余人员仍在护送步行回来的人,已经派人去接应。伤亡情况正在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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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龙的心沉了一下。“伤亡情况”这四个字,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具体数字?”他问。
    年轻警官犹豫了一下,看向江枫。
    江枫点点头:“说吧。”
    “初步报告,行动中有七人受伤,其中两人重伤,正在抢救。另外……有三人牺牲。”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郑龙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升上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平静。
    “名字。”他说。
    “牺牲的是……陈大勇,a分队长。还有两名武警战士,王磊和张建军。”
    陈大勇。
    那个带著突击小组第一个衝进大门的汉子。
    那个在村庄里无声清除岗哨的老兵。
    那个在监控室里冷静切断整个园区通讯的指挥官。
    郑龙记得他最后的样子。
    在围墙边接过一支烟,说“感觉这次任务太复杂了”。
    当时自己告诉他,难,但必须做。
    现在他不用再做了。
    “重伤的是谁?”郑龙的声音很稳,但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紧绷。
    “b分队的两个队员,还有一名医护兵。具体伤情还在评估。”
    郑龙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医疗帐篷,那边不断有担架进出。
    “我去看看伤员。”
    “等等。”江枫叫住他,“还有件事要处理。”
    他示意郑龙看向另一边。
    那里停著几辆黑色的公务车,车旁站著几个人,有的拿著相机,有的扛著摄像机。
    是媒体记者。
    “国家台,省台,还有几家主要报纸的。”江枫说,“他们凌晨就等在这里了。这么大的行动,肯定要报导。你需要简单通报一下情况。”
    郑龙皱了皱眉。
    他现在不想面对镜头,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想去看伤员,想去確认每一个队员都安全回来了。
    但江枫说得对,这是程序的一部分。
    行动成功了,需要向公眾交代。
    那些被困人员的家属,此刻可能正守在电视前,等待亲人的消息。
    “给我五分钟。”郑龙说。
    他走到越野车边,从背囊里取出一件乾净的作训服外套,换下身上那件沾满泥土和硝烟的衣服。
    又用瓶装水洗了把脸,抹去脸上的污跡。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至少看起来整洁了一些。
    回到江枫身边时,记者们已经围了过来。
    摄像机镜头对准他,闪光灯咔咔作响。
    一个女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语速很快:“郑龙同志,作为这次跨境营救行动的总指挥,您能简单介绍一下情况吗?”
    郑龙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期待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下午四点三十至八点三十,我国公安机关在邻国政府配合下,成功捣毁一处位於境外的电信诈骗园区,解救了三万四千余名被困群眾。”
    “目前,大部分被解救人员已经回国,將接受进一步安置和救助,还有部分人员正在接应中。”
    “行动中有伤亡吗?”另一个记者问。
    郑龙停顿了一下。“有。我方有三名同志牺牲,七人受伤。他们的名字將在核实后公布。”
    “能谈谈具体的行动过程吗?听说遇到了武装分子的袭击?”
    “行动细节涉及执法机密,不便透露。”郑龙说,“我只能说,这是一次计划周密、执行坚决的救援行动。所有参战人员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职业素养。”
    “您个人有什么感受?”女记者追问。
    郑龙看著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的感受不重要。”他终於说,“重要的是那三万多人能回家了。”
    “重要的是牺牲的同志没有白白付出。重要的是,我们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號:无论同胞在哪里遇到危险,祖国都会想办法救他们回来。”
    他说完,对记者们点点头,转身走向医疗帐篷。
    江枫跟了上来,和他並肩走。
    “回答得不错。”江枫说,“既给了信息,又没透露太多细节。”
    郑龙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帐篷入口处,那里刚好抬出一副担架,上面的人盖著白布。
    他停下脚步。
    抬担架的两个医护人员也停下了,看著他。
    “是谁?”郑龙问。
    一个医护人员轻声说:“陈大勇同志。”
    郑龙走到担架旁,伸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陈大勇的脸露出来,眼睛闭著,表情平静,像是睡著了。
    但他脸上有一道弹片划过的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
    郑龙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白布重新盖好。
    “好好送他。”他对医护人员说。
    担架被抬上一辆专门的车辆,车门关上,车缓缓驶离。
    郑龙站在原地,看著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