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五点半,郑龙准时醒来。
    军营多年的生物钟已经刻进骨子里,不需要闹钟。
    他轻手轻脚起身,避免吵醒还在熟睡的王启明。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丝灰白。
    党校校园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洗漱完毕,他换上便装,深灰色夹克,黑色休閒裤,普通的运动鞋。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厅级干部,倒像是个普通上班族。
    对著镜子整理衣领时,他看见自己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眼角的细纹,下巴上没来得及刮的胡茬,还有那双总是不自觉地带著审视意味的眼睛。
    六点整,他背上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节能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光。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直到他走出宿舍楼。
    操场上已经有几个学员在晨跑,身影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郑龙没有去操场。
    他径直走向校门,路过门卫室时出示了学员证和临时外出登记表,昨晚就填好的。
    外出事由写的是“访友”,返校时间標註“晚上八点前”。
    值班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接过表格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郑龙。
    “本周末可以外出,但要注意安全。”保安说著,在登记本上写下时间,“別回来太晚,超过十点要报备。”
    “明白。”
    走出党校大门,郑龙在路边等了五分钟,拦下一辆计程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去哪儿?”
    “三环外的清源小区。”
    司机没再多问,按下计价器。
    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清都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还算通畅。
    郑龙靠在后座,看著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
    高楼,立交桥,晨练的老人,赶早班的行人。
    这座北方大都市正从沉睡中甦醒,节奏比天州快得多,也冷漠得多。
    他想起昨晚王启明的邀请。
    那位西江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兴致勃勃地计划著周末去旧宫参观,还说可以找熟人免排队。
    郑龙婉拒了,理由是要去见个朋友。
    王启明也没勉强,只是笑著说年轻人周末是该出去转转。
    其实郑龙很少主动安排私人行程。
    在天州那半年多,周末要么在办公室看材料,要么去一线检查,要么处理突发情况。
    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日,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次答应林薇,多少带著几分还人情的意思。
    人家多次邀请,总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片住宅区。
    这里是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区。
    六层板楼整齐排列,外墙有些斑驳,但院子里收拾得乾净。
    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时簌簌作响。
    郑龙在小区门口下车,付了钱。
    他看看手机,七点过十分,比约定的七点半早了不少。
    他站在人行道旁,观察著周围环境。
    小区对面有个早点铺,刚开门,蒸笼冒著白气。
    几个老人提著菜篮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拎著油条豆浆。
    再往前是个小公园,有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专注。
    寻常的市井生活,和党校那种严肃规整的氛围完全不同。
    七点二十五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里走出来。
    林薇今天穿得很休閒,米白色针织衫,深蓝色牛仔裤,平底鞋。
    头髮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她手里拿著个帆布袋,看见郑龙时挥了挥手,快步走过来。
    “郑书记,来得真早。”她说话时带著笑意,眼睛弯成月牙。
    “林记者也早。”郑龙点点头,“叫我郑龙就行,今天没职务。”
    林薇从善如流:“那你也別叫我林记者了,怪正式的。走吧,今天带你看看清都。”
    两人並排走在人行道上。
    清晨的阳光终於穿透云层,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林薇很自然地开始介绍今天的行程:“我们先去城南的古建筑群,那里周末早上人少,清净。”
    “中午在附近吃点本地特色,下午可以去文化街转转。你要是累了咱们就早点结束。”
    “听你安排。”郑龙说。
    他们在路口拦了辆计程车。
    车上,林薇说起最近的工作,语气里带著记者特有的敏锐:“我刚做完一个系列报导,关於基层治理创新的。”
    “跑了六个省,每个地方都有亮点,但也有共性问题。好的做法难以推广,部门壁垒还是太厚。”
    郑龙听著,偶尔插问一两句。
    他发现林薇看问题的角度確实独特,不是单纯的歌功颂德,也不是简单的批判。
    而是试图找出那些真正起作用的机制,以及阻碍机制运行的因素。
    这种观察力,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练出来的。
    “你去过天南吗?”郑龙突然问。
    “天南?”林薇转过头,“还没,但我下个月要去。台里策划了一个边疆民族地区发展专题,天南是重点。我主动申请去的,大概要待半个月。”
    郑龙心里动了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天南情况复杂,多民族聚居,边境线长,发展不平衡。去那里採访,要做好功课。”
    “我查了不少资料。”林薇说,“也找人了解过。听说你们天州前阵子动静很大?”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確。
    郑龙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政法系统整顿,扫黑除恶,都是常规工作。天南很多地方都在做。”
    他没说细节,林薇也没追问。
    记者有记者的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换了个话题:“你在党校学习感觉怎么样?和一线工作差別大吗?”
    “差別很大。”郑龙实话实说,“在一线是解决问题,在党校是思考问题。节奏不同,视角也不同。”
    “那挺好,人总需要时间沉淀。”林薇说,“我每年也会抽时间参加培训,有时候是业务培训,有时候就是纯粹读书。离开工作环境,反而能想清楚一些事。”
    车子在古建筑群入口处停下。
    这里果然如林薇所说,早晨游客不多。
    红墙黄瓦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肃穆,庭院里的古柏苍劲挺拔。
    两人买了票进去,沿著中轴线慢慢走。
    林薇对这里很熟,边走边介绍建筑的歷史和典故,哪些是原物哪些是復建的,哪个皇帝在这里住过,发生过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