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厢阵法之內。
    白乘霖的疗伤终於结束。
    在叶寻眼中,白乘霖与苏浅雪只是疗伤结束后便正常起身。
    可起身之后,二人的模样却与之前有些不同。
    白乘霖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
    只是他的头髮有些散了。
    几缕墨发从玉冠中滑落,垂在肩侧,衬得那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多了几分慵懒隨意的味道。
    他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动作隨意,却带著一种莫名的饜足。
    像是饱餐后的猛兽,慵懒地舔了舔爪子。
    而苏浅雪——
    叶寻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
    苏浅雪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那抹緋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攀上脖颈,藏在领口之下的肌肤是什么模样,光是想想便让人口乾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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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周身还縈绕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刚从温泉中走出来,整个人都氤氳在水汽之中。
    衣衫凌乱。
    这个词落在苏浅雪身上,是一种残忍的诱惑。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上面还掛著细密的汗珠,在阵法光晕的映照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腰带松松垮垮地繫著,衣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起伏的曲线。
    她的髮髻散了,青丝如瀑般垂落,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柔美的脸多了几分嫵媚的风情。
    她的睫毛微微颤著,眼尾泛红,眼角似乎还残留著未曾乾涸的泪痕。
    那模样,像是被雨打湿的海棠花。
    娇艷欲滴,我见犹怜。
    叶寻本就一直在压制体內媚毒的影响,此刻看到这一幕,更是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心跳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翻涌上来,烧得他口乾舌燥。
    有些心动。
    不,是心动得要死。
    可他心中也升起了一丝疑惑。
    方才二人看著还正常,怎么疗伤结束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莫非……是排完媚毒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叶寻在脑海中搜颳了一番自己看过的那些杂书,隱约记得似乎有这种说法——中了媚毒之后,解毒过程中会引发气血翻涌,导致面色潮红、汗出如浆,解毒结束后也会有短暂的虚弱期,身上会残留一层毒素排出的雾气……
    嗯,应该是这样。
    叶寻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合適的解释,於是便不再多想,將那些旖旎的念头压下去,急忙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
    “浅雪,你现在觉得如何?还有没有受媚毒影响?”
    苏浅雪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抬头。
    低垂著眸子,睫毛覆著眼帘,遮住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
    她不敢看叶寻。
    方才在和白乘霖“解毒”的过程中,她的认知已经恢復了。
    那些蒙在记忆上的薄纱被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的真相——那个红衣戏子,她根本就不认识。
    苏浅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委屈,后怕,还有浓厚的噁心。
    她堂堂苏家大小姐,竟然中了招,將一个人当成了另一个人,对方甚至还站在台上,向自己求了婚。
    而她……
    她差一点就答应了。
    若不是宴会上白乘霖突然开口,让父亲逼走了那个假叶寻,她极有可能真的会应下那门亲事。
    那个画面……
    苏浅雪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她堂堂苏家大小姐,竟然与一个戏子定下婚约。
    她不敢想像自己,乃至整个苏家,会遭受怎样的非议。
    而这一切,都是白乘霖帮她避免的。
    若不是他在宴会上开口,若不是他察觉了不对,若不是他……
    苏浅雪的眼睫颤了颤,余光悄悄瞥向身旁那道白衣身影。
    白乘霖正负手而立,面容淡然,仿佛方才那场“疗伤”与他毫无关係。
    可苏浅雪知道。
    她知道他做了什么。
    知道他是如何给自己解毒的。
    知道那些深入浅出,水花四溅。
    知道他是如何一寸一寸地……
    苏浅雪的脸更红了。
    心中那股感激之情与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缠绕成一根看不见的线,將她与身旁这个男人紧紧捆在一起。
    短短一次修炼,让她对白乘霖的好感攀升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高度。
    那种亲密无间、毫无阻隔的接触,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她了解了他的长短。
    他也了解了她的深浅。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世上最亲密的关係。
    至於一旁那个中了幻境的真正的叶寻……
    苏浅雪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对叶寻是有好感不错。
    但那也仅仅只是好感而已。
    当初是她念及婚约旧情,將落魄的叶寻留在苏府。
    是她给他提供修炼资源。
    是她让他得以在清火城安身立命。
    她从不欠叶寻什么。
    所以此刻,面对叶寻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眼神,苏浅雪心中更多的,也只是本能的羞涩与不好意思。
    像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了个正著。
    她的目光躲闪著,不敢与叶寻对视,侧过脸去,轻声开口:
    “多谢叶寻哥哥关心……浅雪已无大碍。”
    叶寻一愣。
    隨即,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瞳孔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浅雪,你认得我了?”
    “你认得我是你的叶寻哥哥了?”
    苏浅雪依旧没有看他。
    她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角,轻轻点了点头。
    “嗯。”
    那一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叶寻耳中,却如同仙乐。
    “太好了!”
    叶寻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眼眶都红了一圈,看向白乘霖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他张了张嘴,准备笑著说一句——
    “白哥你可真厉害,这番治疗不仅让浅雪解了毒,还让她恢復了记忆……”
    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的,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白乘霖啊白乘霖,我知道你现在很不爽。
    “……但你又能如何呢?”
    叶寻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体书残页你不想得到了?”
    “还不快点过来给我解毒?”
    话一出口,在场三人都愣住了。
    苏浅雪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向叶寻。
    她不明白,叶寻怎么敢如此挑衅白公子?
    白乘霖是什么人?
    明道学府魁首,大將军之侄,连化雨大圣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存在。
    叶寻一个落魄的叶家公子,中了媚毒动弹不得,哪来的底气说出这种话?
    他不想活了?
    白乘霖的眼神微微眯起。
    这种话……他也敢说出来?
    真想死不成?
    叶寻也懵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剧烈地震动著,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茫然。
    那番话確实是他心中所想没错。
    可他也不是没有脑子的煞笔啊!
    他很清楚,此刻如此挑衅白乘霖,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现在的命还握在白乘霖手里呢!
    说这么一番话,完全是吃力不討好啊!
    叶寻原本因媚毒而緋红的脸色,此刻竟变得有些白起来,他急忙开口,想要解释挽回一下:
    “白乘霖,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你明白的,我此刻完全没有挑衅你的必要。”
    “因为我现在已经死死拿捏住你了。”
    “有你这个打手在,接下来可是能帮我处理不少麻烦呢。”
    空气更加安静了。
    气氛沉重得好似要滴出水来。
    叶寻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哆嗦著,慌忙摆手想要解释,可手刚抬起来,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敢开口了。
    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又说出一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而白乘霖也意识到了什么。
    叶寻如此慌乱的反应,无疑说明了一件事,这番话纵然是他心中所想,但定然不是他有意说出口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媚毒。
    白乘霖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为了验证,他当即轻声开口:
    “叶寻,我们的交易……可没说要帮你处理什么后续麻烦。”
    话音落下,叶寻的嘴巴又动了。
    “嘿嘿。”
    “交易?”
    “我跟你讲,交易结束之后,我可没打算给你什么报酬。”
    “大不了,你就试试敢不敢弄死我。”
    叶寻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片,像是在做一场殊死搏斗。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我手里可有体书碎片,我死了,你永远都別想凑齐。”
    “有你这个打手在,我叶寻绝对能藉此成为真正的天命之子!”
    “哈哈哈——”
    那笑声戛然而止。
    叶寻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白得像纸。
    白乘霖的神色却依旧平静,更是在叶寻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的接著开口:
    “体书残页你藏在了哪里?”
    叶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秘密,是他面对白乘霖最重要的底牌。
    一旦暴露,他就彻底没有了和白乘霖谈判的资本。
    他拼了命地想止住自己。
    哪怕是不说话也好。
    闭嘴。
    闭嘴!
    他在心中疯狂地吶喊,牙齿紧紧咬在一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股控制不住的力量。
    可嘴却忍不住地开口了。
    “白乘霖,你绝对想不到的!因为体书残页,早就被我送给了浅……”
    浅字一出口,叶寻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心中发狠,猛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噗——”
    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像是决了堤的洪水,顺著嘴角淌下,滴落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血花。
    那痛楚钻心刺骨,可叶寻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说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个“浅”字了。
    是他最后的生机!
    白乘霖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手腕一翻,天河剑已在手中。
    下一瞬,白乘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叶寻甚至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逼至面前。
    快到极致。
    剑光闪过——
    “唰!”
    叶寻的双臂齐肩而断!
    两条手臂在空中翻飞,划出两道血红的弧线,然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是两座喷发的火山,猩红的血液溅了满地。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叶寻淹没。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白乘霖的下一剑已经到了。
    剑尖刺入叶寻的丹田,然后用力一搅。
    “噗嗤——”
    血如泉涌。
    灵力像是决堤的洪水,从破碎的丹田中疯狂外泄,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匯成一大片猩红的血泊。
    叶寻终於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了,更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沙哑,悽厉,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他跪倒在地,嘴唇蠕动著,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舌头断了,说什么都漏风。
    双臂没了,做什么都费劲。
    丹田碎了,修为如流水般逝去。
    他如今就剩下了两条腿。
    而白乘霖没砍他的双腿,也並非出自好心。
    只是因为他那双腿被锁链绑著,砍与不砍,都没什么区別。
    白乘霖收回天河剑,剑身上不沾一滴血,依旧雪亮如初。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一旁还有些未反应过来的苏浅雪。
    苏浅雪整个人都呆住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了。
    快到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
    白乘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叶寻之前都送过你什么礼物?”
    苏浅雪一愣,她的魂还没回来,可嘴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口了。
    “我不知道……”
    “我从未要过他送我的任何东西。”
    白乘霖看著苏浅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实性。
    她……是否中了吐真之效?
    白乘霖不確定。
    但他有办法確认。
    他的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可苏浅雪却莫名地觉得心里一紧。
    “来。”
    白乘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告诉你的叶寻哥哥。”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苏浅雪泛红的脸颊上,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方才,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苏浅雪一愣,隨即,她的脸色“轰”地一下炸开了。
    她想要说“不”,想要闭上嘴,想要转过头去不看任何人。
    可她做不到。
    她的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