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
    “这里方才確实发生了战斗,但那与叶寻哥哥无关。是某个不知从何处来的散修,欲要闯我苏家门楣,被下人阻拦,这才发生了爭斗……”
    “我苏浅雪可以对天起誓——我苏家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叶寻哥哥的事。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神魂俱灭。”
    雨还在下。
    白乘霖看著苏浅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困惑,却唯独没有心虚。
    他心念微动,善恶道果在灵台中无声流转。
    黑白二气交织,善恶自辨。
    她没有说谎。
    白乘霖收回目光,轻笑著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明白了,苏小姐。方才横江也是太过担忧叶寻,言语多有冒犯,还望苏小姐勿怪。”
    苏浅雪闻言,却未曾立刻回应。
    她的眸光微微低垂,睫毛轻轻颤动,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倔强:
    “白公子无需这么说,小女子……又岂敢怪罪刘公子?”
    白乘霖听出了她语气中那份小小的怨念,就像是一个被人无缘无故吼了一顿的孩子,嘴上说著“没关係”,心里却憋著一股气。
    白乘霖並不在意,语气依旧轻柔,却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呵呵……不知可否劳烦苏小姐,带我们去见一见你认识的这位『叶寻』呢?”
    “我想这中间可能存在某种误会,亲眼见一见,也好解开误会。”
    苏浅雪犹豫了一下。
    她抬眸看了白乘霖一眼,又看了眼白乘霖身后的刘横江,面色上带起清晰可见的戒备,咬了咬嘴唇:
    “好。不过……我需要和族內通报一声,並让一位族叔跟隨。”
    白乘霖依旧轻笑点头:“应该的。”
    苏浅雪转身,快步走入院中。
    待苏浅雪的身影消失不见,刘横江便凑到白乘霖身边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
    “白兄……莫非,真是我误会这苏家了?这姓苏的没骗我们?他们真没对叶寻做些什么?”
    刘横江默默听完苏浅雪所言,也发觉出她的模样不像偽装,似乎確实未曾对叶寻做过什么。
    再加上他本就极为信任白乘霖的判断,白乘霖方才对苏浅雪的態度,分明是信了她的话。
    刘横江不由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冤枉好人了,隨即揉了揉脑袋:
    “若是这般……那我方才確实有些鲁莽了……”
    白乘霖轻轻摇了摇头,在刘横江那略带疑惑的目光中,轻声开口:
    “你不觉得,苏家小姐口中那不知名的散修,很奇怪吗?”
    刘横江眨了眨眼,刚要询问,白乘霖已经轻声道:
    “先別著急……待见到那叶寻之后,再做判断。”
    刘横江咽下了到嘴边的话,点了点头。
    没多久,苏浅雪便带著一位中年男子走出了府內,名为苏远山,其气息深沉,至少是空明境圣者,比白乘霖三人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可此人一路上却始终对三人笑语盈盈,没有半分强硬姿態,反而温和得不像话。
    虽说不至於到諂媚討好的地步,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行人都是修士,走得很快。
    踏著雨水,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了城南集市。
    雨还在下,集市却热闹非凡。
    一座高大的戏台矗立在集市中央,台前掛著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戏火班”三个大字。
    戏台上,有人在正在表演,水袖翻飞间,带起一片片细碎的雨珠。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叫好声,掌声如雷。
    白乘霖的目光扫过人群,发现其中不少人周身隱隱有灵光流转——那些人竟然都是修士。
    苏浅雪带著几人径直走入后台。
    路上碰见几个戏班的人,看到苏浅雪,纷纷笑著打招呼:
    “苏小姐来了!”
    “苏小姐,今儿个又来找叶寻啊?”
    “苏小姐,叶寻那小子今天练了一整天枪了!”
    苏浅雪一一温柔回应,看模样,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而且与戏班的人关係不错,不像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倒像是隔壁邻居家经常来串门的姑娘。
    穿过后台,绕过一堆堆戏服道具,一行人来到戏台后的一座小院里。
    院不大,青砖铺地,四角种著几株翠竹。
    一个红衣男子手持缨枪,在细雨中演练,其周身有灵光流转,雨水落在身上,便被那灵光弹开,衣不沾湿。
    白乘霖神识一扫。
    尊者境。
    如此年轻的尊者境修士……
    却是一个戏子。
    白乘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院中还有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是个老头。
    白髮苍苍,面容古拙,穿著一身灰色的旧袍子,佝僂著背,双手背在身后。
    他的眼睛半眯著,目光落在那红衣男子身上,看样子,应该是在指导那年轻人。
    察觉到一行人的脚步,那老者转过身来,露出慈祥笑意:
    “苏小姐,您又来找叶寻了?”
    苏浅雪轻笑著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向白乘霖三人,介绍道:
    “这位是戏火班的班主,炎老。”
    她又看向老者,语气恭敬:
    “炎老,这三位是我的朋友,想要见一见叶寻。您看,叶寻现在方便吗?”
    炎老笑著点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苏小姐相见,就没有不方便的时候!”
    他转过身,朝雨中那红衣男子喊道:
    “寻儿,先停一停,苏小姐来了!”
    雨中男子一愣,手中的缨枪停在半空,枪尖还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看到苏浅雪,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急忙收了枪,快步跑过来,先衝著炎老行了个礼,然后一脸惊喜地看向苏浅雪,声音里满是欢喜:
    “浅雪……你怎么来了?”
    苏浅雪也对著男子露出笑意,刚要开口——
    “你就是叶寻?”
    刘横江突然上前一步,直视著红衣男子,面无表情。
    不止是刘横江,白乘霖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叶寻身上。
    或者说,从刚进入这个院子开始,他们的神识就將叶寻彻底包裹了。
    此人和他们记忆中的叶寻,可谓是天差地別。
    记忆里的叶寻,面容坚毅,稜角分明,眉宇间带著一股不屈的倔强。那张脸说不上多好看,可那种百折不挠的气质,却让人过目难忘。
    而眼前的叶寻——
    太精致了。
    他的面容没有半分坚毅之感,反而透著一股说不清的妖艷,若是戴上假髮,换上女装,说他是女子,怕是没一个人会怀疑。
    叶寻一愣,目光落在刘横江脸上,隨即有些不解地开口:
    “你是……”
    他话没说完。
    刘横江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就是一拳挥了上去。
    拳风凌厉,灵力激盪,带起一阵破空声,直直地砸向叶寻的面门!
    叶寻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一侧,堪堪避开那一拳。
    拳风擦著他的脸颊掠过,將他几缕髮丝斩断,飘落在雨中。
    他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手中的缨枪一横,枪尖直指刘横江,声音冰冷:
    “你在干什么?!”
    苏浅雪也未曾想到刘横江会直接对叶寻出手,反应过来后急忙挡在二人中间,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叶寻,一脸怒意地看著刘横江:
    “刘公子!你……”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觉得和刘横江说话是对牛弹琴,乾脆不看刘横江了,反而扭头看向白乘霖,银牙一咬,一字一句:
    “白公子,你们今日的目的若是要伤害叶寻哥哥,那便先杀了我吧!”
    “是我带你们来的,我……我也无顏再面对叶寻哥哥了!”
    闻言,白乘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苏小姐,你误会了。我们並无伤害叶寻之意。横江和我只是有些好奇……”
    白乘霖抬眸看向苏浅雪身后的叶寻,轻声开口:
    “身为一个戏子,如此年纪却已是尊者境修为……若说出去,未免让人难以相信。”
    此话一出,苏浅雪还未回答,叶寻却是冷哼一声,开口道:
    “这有何奇怪?戏曲只是我的爱好而已!”
    “我叶寻是京都叶家之后,后面家道中落,幸得浅雪收留,修炼未曾有一日落下。”
    他看向面前的苏浅雪,眼神里满是温柔,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只是浅雪喜爱曲艺,我这才拜炎老为师,学习曲艺而已。”
    苏浅雪面色上有些不自然,似是有些害羞,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寻哥哥说的没错!”
    “原来是这样……”
    白乘霖轻声呢喃,隨后轻轻一笑:
    “看样子,倒是我们误会了。”
    话音落下,刘横江当即上前一步,抱拳拱手,乾脆利落地开口:
    “叶兄,苏小姐,方才是我鲁莽了,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说完,他便退到白乘霖身后,低著头,不再开口。
    苏浅雪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刘横江竟然会跟她道歉,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而白乘霖已经笑著开口:
    “此番多有冒昧,我们三人就此告辞,不打扰诸位了。”
    说著,他转身便要离去。
    “白公子且慢!”
    苏远山上前一步,笑容满面:
    “三位远道而来,若不嫌弃,不如在府上用顿便饭,住上几日再走也不迟。清火城虽小,却也有些別处见不到的景致……”
    白乘霖笑著摇头,婉言谢绝:
    “苏前辈好意,乘霖心领了。只是游学任务在身,实在不便久留。改日若有机会,定当登门叨扰。”
    苏远山还要再劝,白乘霖已经转身,迈步走入雨中。
    凌霄雁跟在他身侧,刘横江紧隨其后。
    而叶寻,此刻也抬起了眼眸。
    方才的温柔、惊喜、感激,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灰尘,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火热与贪婪。
    他盯著苏浅雪纤细的腰肢,盯著她月白色长裙下那对饱满的挺翘——那目光像是一条毒蛇,黏腻,冰冷,让人脊背发寒。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苏浅雪,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凌霄雁。惊鸿榜第七。
    那高挑的身形,那清冷的气质,那对即便是宽鬆长裙也遮不住的傲人曲线……他的眼神愈发火热,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
    白乘霖突然扭过头来。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淡淡的浅笑,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落在叶寻脸上。
    叶寻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舌头还顿在嘴角,贪婪与火热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那道目光逮了个正著。
    叶寻一愣,表情有瞬间的懵逼,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急忙收回舌头,重新换上那副温柔的模样。
    可他的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惊,是惧,还是怒?
    “白公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苏浅雪看到了白乘霖的回头,轻声问道。
    白乘霖笑著摇了摇头,目光从叶寻脸上移开,落在苏浅雪身上,轻声开口:
    “没什么……只是看到这位叶寻,让我想到了我的一位故人。”
    “他们二人都有些……粗心大意。”
    苏浅雪不明所以,眨了眨眼,正要追问——
    白乘霖已经转身,走入雨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