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乾事蹲在那条金背大黄鱼的旁边,哪怕鞋帮子沾了海泥都顾不上擦。
    他伸出手按了按鱼腹,又小心翼翼地翻看鱼鳃,越看眼睛越亮。
    他说道:“新鲜,个头也足,鱼肚子也饱,这鱼胶取出来,成色肯定好。”
    张守义咳嗽了一声。
    他说道:“马乾事,你先把话说清楚,不要一上来就说买,两个村的人都看著。”
    马乾事这才站起身,扶了扶眼镜。
    他说道:“行,我把话说清楚,公社供销社接到了县里的任务,要寻购一批好鱼胶,药材公司那边急著用,市里也催得紧,普通的鱼胶不顶事,得要大黄鱼这类好货。”
    人群听了之后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问道。
    “鱼肚子里的东西还能当药。”
    另一个人回答:“可不嘛,老辈人说那玩意儿能补身子。”
    陈东明站在一旁,没有急著开口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年头买卖不能隨便做,尤其是有这么多人看著,真要是他私人把鱼卖了,钱虽然到手了,但麻烦也会跟著来。
    马乾事看向陈东明。
    他问道:“小同志,这条鱼是你捞上来的吧。”
    陈东明回答:“是我们蛤蜊湾大队组织下海捞上来的。”
    陈东明的这一句话,把张守义都说得眼皮跳了一下。
    马乾事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对,对,这是集体副业,海边大队支援国家收购任务,这个说法正確。”
    张守义反应非常快。
    他说道:“马乾事,这条鱼可以交给供销社,但是手续必须走明白,称重,估价,开收购票,钱和票都要入大队帐,个人应该怎么奖励,回头大队开会再定。”
    陈东明心里暗暗点头。
    老村长这话办得稳妥。
    马乾事从挎包里掏出小本子,又让隨行的人拿来秤桿。
    几个人把大黄鱼抬到筐秤上,秤砣一挪动,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有人惊嘆道:“好傢伙,五十多斤。”
    还有人说:“这鱼吃什么长的,跟小娃娃一样沉。”
    马乾事高兴得直搓手:“按照县里给的临时优质收购价,鱼肉和鱼胶分开算,鱼胶另外补奖励票,现金我不能隨口喊天价,得按照制度来,不过肉票、布票、工业品票,我这趟带了一部分,剩下的回公社补齐。”
    听到工业品票这几个字,周围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买大件的硬票啊。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每一样都是普通人想起来就心里发热的大件。
    赵月梅站在人群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陈东明却没有露出著急的样子:
    “马乾事,鱼交给供销社没问题,但是今天下海的不光我一个人,李铁柱出了力,村里造排子也出了力,张大爷还拿了大队的桐油,望海村那边也有人落水,大家都看著,帐目必须清楚。”
    马乾事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了:“你这小同志年纪不大,想事情倒是挺周全。”
    张守义接过话头:“那就这么办,收购款先进大队帐,大队提一小份用来修渔具,剩下的按照出力多少来分”
    “望海村救人这件事不算钱,但是他们今天船网坏了,东明刚才也答应外围浅滩两个村子分日赶海,以后咱们就按规矩来。”
    老林头站在人群边上,听得喉咙发堵。
    他本来以为今天输得连脸都没了,没想到陈东明还愿意把望海村拉进后面的活路里。
    陈东明转头叫他。
    “林把式,你过来。”
    老林头愣了一下:“叫我干什么。”
    陈东明说道:“马乾事要的是长期有好货,光靠蛤蜊湾一个村,根本忙不过来,你们望海村船多,会跑外湾,以后按照规矩一起供货,谁也別抢,谁也別掺假。”
    老林头嘴唇抖了抖:“你还相信我们。”
    陈东明回答:“不信你们会乱抢,但相信你们想填饱肚子。”
    这番话说得很实在,望海村那边不少人低下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马乾事一听,眼睛更亮了:“两个村联合供货,这个好啊,公社就怕今天有明天没有,如果能稳定交海货,供销社可以给你们掛个定点代购点。”
    张守义心头一震:“定点代购点?”
    马乾事回答:“对,名义上掛在蛤蜊湾大队,望海村参与协作,收上来的好海货由大队登记,供销社定期来收,这样你们就不用偷偷摸摸地卖了,也不算投机倒把。”
    这话一出,蛤蜊湾的人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等听明白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色。
    陈大山看向儿子,眼里也有了光。
    以前东明进县城卖东西,全家都提心弔胆的,生怕哪天被人抓个现行,如今有了供销社这条路,海货就能从暗处搬到明处了。
    陈东明却没有急著答应:“马乾事,定点代购是好事,但规矩也得写清楚,哪些能收,什么价格,怎么称重,票据怎么开,大队怎么留底,都得有章程。”
    “不能今天高兴了说一句话,明天又说我们乱来。”
    马乾事拍了拍挎包道:“我带了空白协议,今天先写临时的,回公社补正式章,张村长盖大队章,孙村长做协作见证,你看行不行。”
    孙有財连忙点头道:“行,当然行。”
    老林头也跟著点头:“我们望海村往后听规矩。”
    张守义让人把桌子搬到了海滩边。
    一张旧方桌,几张潮湿的纸,马乾事趴在桌上写协议,张守义拿出大队公章,先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哈了口气,郑重其事地盖了下去。
    当红色印泥落在纸上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气。
    陈东明看著那枚章,心里的一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从今往后,至少在海货这条线上,他们总算不用偷偷摸摸地討生活了。
    马乾事当场开了收购票,又从包里数出一叠钱票。
    现金数目不小,还有肉票、布票、两张工业品票,以及几张盐票和煤油票。
    赵月梅看得眼睛发直,却又赶紧移开视线,好像多看两眼票就会变薄似的。
    张守义把票据收进信封里道:“东明,这些先由大队记帐,晚上到大队部开会,按照出力情况来分。”
    陈东明回应道:“听张大爷的。”
    他越是沉稳,马乾事就越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
    马乾事说道:“以后有好货,先送到供销社,尤其是大黄鱼、海参、紫菜、海带干,我们都收,价钱按照国家牌价来,优质的另有奖励。”
    陈东明说道:“行,但我们也有一个要求,不能让村民白跑一趟,价钱要明白,称重也要明白。”
    马乾事笑了。
    “你放心,我马长顺不干缺斤短两那套事情,真要是我手底下的人乱来,你就找老张去公社拍桌子。”
    张守义哼了一声。
    “我不光会拍桌子,我还能去堵门。”
    两个村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紧绷了几天的气氛,到这时候才算彻底鬆开了。
    傍晚的时候,大队部开了一个短会。
    收购款和票据按照规矩分了一部分给大队,剩下的给了陈东明,李铁柱和参与造排子的几家记了工分补贴,望海村那边也得到了修船网的照顾名额,没有人再议论什么了。
    陈东明揣著分到的信封和几张布票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红色。
    赵月梅正在灶房里熬粥,红霞坐在桌边写字,小冬抱著大黄打盹。
    陈东明把几张花花绿绿的布票拍在了桌上。
    “娘,別总是补旧衣裳了,天气慢慢暖和了,给全家老小,还有铁柱和他奶奶,每人扯几身透气的衣裳。”
    赵月梅拿著锅铲愣在了门口。
    “这得要多少布啊。”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也得先有新的,才有旧的可以补啊。”
    赵月梅眼圈一下红了,嘴上却还硬。
    “败家小子,就你会说。”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