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排刚一碰到滩涂,陈大山第一个衝进了水里。
    他把陈东明从排子上拽下来,先上下摸了一遍,看到儿子胳膊腿都好好的,才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
    陈东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爹,我没事,先看看他们。”
    落水的望海村后生被抬到了干沙上,脸色白得嚇人,胸口一抽一抽的,老邵蹲下去按了几下,他哇地吐出几口海水,周围的人这才跟著鬆了口气。
    一个妇人扑了过来,跪在沙地上就哭了起来。
    “儿啊,你嚇死娘了。”
    旁边一个望海村的老汉也扑通一声跪下,朝著陈东明磕头。
    “东明兄弟,这是救命之恩啊,俺家就这一个小子,俺给你磕头了。”
    陈东明赶紧上前去扶。
    “大叔,別这样,人救回来就好。”
    那个老汉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
    “你砍了网救他,俺都看到了,那些可都是钱啊。”
    “钱没有了还能再挣,人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
    这句话一出口,两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老林头从大船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
    他走到陈东明的面前停下脚步,先是將目光投向躺在沙地上面那位本家侄子,接著又把视线挪到了趴在一旁不停咳嗽的常水生身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抽动了好几下,突然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朝著自己的脸打了一巴掌。
    那一声耳光“啪”地响起。
    其实这声音並不算特別响亮,却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心里都跟著一颤。
    老林头开口说道:“我老林头活了大半辈子,在可是把人丟到海里去了。”
    他正准备打自己第二下的时候,被张守义伸手一把拦了下来。
    张守义对他说:“行了,就算把脸打肿了,也解决不了什么事情。”
    老林头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他对张守义说道:“张守义,我们输了,输得没有任何话可说,老潮沟往西的地方,以后就归蛤蜊湾了,鬼见愁那一片区域,我们望海村认了。”
    望海村的村民们都低著头,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
    海癩子站在人群的后面,他的腿还瘸著,之前那种蛮横的气焰完全消失了,脑袋低低地快要扎进胸口里。
    孙有財也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他开口说道:“老张,赌约是我们先提出来的,我们认,回去之后我就跟村里的人把事情说清楚。”
    蛤蜊湾这边,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痛快的神情。
    有一个人刚想要喊几句厉害的话,张守义一个眼神扫了过去,那个人立刻就闭上了嘴。
    陈东明却走到了礁石上面,轻轻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沙子。
    他大声说道:“两边的叔伯婶子们,都听我说几句话。”
    人群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陈东明伸手指了指远处的鬼见愁。
    他说道:“那片深水暗礁区域非常危险,如果不熟悉潮沟,没有好的工具,不管是谁去了都很容易出事”
    “以后鬼见愁的核心区域由蛤蜊湾来管理,想要下网必须先跟张大爷报备,绝对不能偷偷摸摸地乱闯进去。”
    蛤蜊湾的人听了这话,都挺直了腰杆。
    望海村那边的人脸色变得更加灰暗,他们以为陈东明接下来要把所有肥沃的滩涂都收走。
    陈东明又將手指向了外围的浅滩。
    他继续说道:“但是老潮沟外头的那片海带区和浅水滩,两个村子还是可以赶海的,按照日子来分,蛤蜊湾在单日,望海村在双日,谁都不许越过界限去抢。”
    “要是哪家真的饿得揭不开锅了,可以跟村长说,只要能匀出来就会匀一把。”
    孙有財猛地抬起了头。
    他激动地问:“东明,你这话是真的吗。”
    陈东明回答道:“当著两个村子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话,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陈东明朝著望海村那边看了过去。
    他说道:“大家都是在海边討生活的人,为了几筐蛤蜊就打出人命来,实在是不值当,大海那么大,一个村子是捞不完的。”
    “要是真的天天防备著彼此,海浪还没有把船打翻,人就先把自己累死了。”
    老林头嘴唇动了动。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还愿意让我们去赶外围的滩涂。”
    陈东明回应道:“外围的滩涂可以赶,但规矩必须遵守,另外你们那几条船,右舷的补板必须重新修整,船只搁浅不能怪运气不好,船吃水倾斜了才是真正的毛病。”
    这番话说得虽然不重,但却让老林头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东明继续往下说。
    “回头我把鬼见愁外缘的几道危险潮沟画出来,两个村子的人都记著,谁也別为了赌气往里面闯,真要是出了事情,想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望海村那边不少人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刚才他们还以为陈东明要断了他们的活路,没想到陈东明贏了赌约之后,还肯给他们活路,甚至还愿意教他们躲避危险的方法。
    望海村的一个老渔民低声说道。
    “这小子度量真大。”
    张守义站在旁边,心里也感到热乎乎的。
    他知道陈东明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把外围浅滩让出去一半,换来了两个村子以后不用天天打架,鬼见愁的核心区域又握在蛤蜊湾手里,这样里子面子就都稳固了。
    孙有財走上前来,向张守义伸出了手。
    他说道:“老张,今天这件事情,我服气。”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望海村那边的几个年轻汉子也跟著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地把手里的鱼叉放到了脚边,再也没有人敢拿著那东西耍横了。
    蛤蜊湾这边的妇女们相互看了一眼,脸上的火气也消退了一些,毕竟谁家的锅里都缺粮食,真要是把邻村逼得没有活路了,往后夜里睡觉也不会踏实。
    张守义握住了孙有財的手。
    他说道:“服气了就要按规矩办事,以后谁再纵容海癩子这种人胡作非为,不管他是哪个村的,我都会把他送到公社去。”
    海癩子在人群后面缩了缩脖子。
    两边人的脸色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蛤蜊湾有个人把菸叶递给瞭望海村那边的人,望海村也有人把船上剩下的海带根搬了下来,说要分给那些落水救人的人家一些。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海滩,终於有了一丝生气。
    常水生披著一件破旧的棉袄,坐在沙地上瑟瑟发抖。
    陈东明走了过去,递给他半碗热水。
    陈东明问道:“你叫常水生。”
    常水生用两只手接过碗,手指冻得发紫,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还在哆嗦。
    望海村那边有人想喊他回去,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刚才跳水救人的那一下,就连老林头都没有胆子去挑他的错。
    少年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些胆怯,小声回应:“嗯。”
    陈东明说:“刚才胆子不小啊。”
    常水生低下了头,说道:“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看到他快要沉下去了,就跳下去了。”
    陈东明笑了笑。
    他说:“会游泳的人很多,但是敢救人的人却很少,回头有空的话来蛤蜊湾,我教你两招不容易被暗流捲走的方法。”
    常水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急切地问:“真的教我吗。”
    陈东明回答:“真的教。”
    老林头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更觉得臊得慌。
    他说道:“东明,这孩子在我们村吃了不少苦,往后要是谁再欺负他,我老林头第一个不答应。”
    常水生抬头看了老林头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陈东明把热水碗往他手里又推了推。
    他说道:“先把身子暖过来,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说。”
    另一边,张守义已经让蛤蜊湾的几户人家抬来了旧门板,把金背大黄鱼和海参都摆在了上面,鱼鳞上沾著水,阳光一照,金闪闪的晃人眼睛。
    有几个孩子围在旁边想要摸一摸,被赵月梅每人拍了一下手背。
    赵月梅说道:“別乱碰,鱼鳞蹭掉了就可惜了。”
    陈小冬缩回了手,嘴上却还是不服气。
    他说道:“娘,我就摸一下金子的味道。”
    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刚才救人时的后怕也被冲淡了一些。
    就在这时,村口大队部方向忽然跑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大队部跑腿的小后生,跑得鞋都快要掉了,后面跟著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穿著四个兜的干部服,胳膊上还套著灰色的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海滩赶过来。
    张守义皱起了眉头。
    他问道:“马乾事,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那个中年人顾不上回答他的话,一眼就看到了沙地上那条金背大黄鱼。
    他的眼镜差点滑下来,赶忙弯腰扶住,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道:“老张,这就是你说的海里的硬货啊,哎,这鱼胶要是能取出来,可算是解了大急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东明。
    他说道:“老乡,这条鱼无论如何都得卖给我们供销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