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上站满了人。
    蛤蜊湾的、望海村的,就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老娘们都裹著旧棉袄来了,孩子被大人按在身后,只敢从胳膊缝里往海上瞧。
    大家的心情都很紧张,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
    早春的大潮天变脸很快。
    昨晚还只是风有些闷,清晨一到,海面就起了灰白的浪头,浪虽然不算高到嚇人的程度,可一排接一排地压过来,拍在礁石上轰隆作响,水花溅起老高。
    张守义站在礁坡上,旱菸袋攥在手里没有点燃。
    “老邵,看住岸上,谁敢煽风点火就先把谁按住。”
    民兵连长老邵应了一声,带著几个民兵站到了两村人中间。
    望海村那边,老林头已经上了大围网船。
    那船比前头搁浅的破船宽一圈,船帮高,舱里堆著粗网和木浮子,几个望海村汉子忙著收帆绳,脸上全都带著憋著的一股劲儿。
    老林头远远地喊道。
    “陈东明,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別把自己扔进海里餵鱼。”
    李铁柱站在飞鱼排上,气得想回骂。
    陈东明把竹篙递给他。
    “省点力气,海上用得著。”
    飞鱼排被推到浅水里,十二根铁骨竹进入海水,轻轻一浮,排头高高翘起,像一条抬嘴的鱼。
    蛤蜊湾这边不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玩意儿真的能下海吗。”
    “浪一拍不会散架吧。”
    “闭嘴,东明做的东西什么时候散过架。”
    陈大山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替儿子把绳结又摸了一遍。
    “別逞强。”
    “爹,我明白。”
    陈东明踩上排子,脚掌卡进竹片压出的脚槽,试了试稳当劲儿,又把定水掛网和飞梭放到排尾。
    李铁柱跟著上去,排子沉了一截,却很快稳住了。
    老林头的大船先动了,船篙一点,木船劈开浪头往鬼见愁外缘而去,船大確实压得住水,走起来带著一股横劲。
    望海村的人立刻叫好。
    “看见没,这才叫船。”
    “竹排子也敢跟大船比,等著喝海水吧。”
    陈东明没有理会他们。
    他看准一排浪过去的间隙,竹篙往泥底一撑。
    “走。”
    飞鱼排顺著退潮水滑了出去。
    刚出浅滩,一道浪头横拍过来,岸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李铁柱下意识地绷住身子,陈东明却低喝一声。
    “別硬顶,膝盖软一点。”
    飞鱼排的翘头先迎上浪,竹身跟著一弹,浪水从两侧哗地分开,排子像树叶一样被托起来,又稳稳落下。
    李铁柱眼睛都瞪圆了。
    “哥,它真的能飞起来一样。”
    “飞是飞不起来的,能躲开浪就足够了。”
    飞鱼排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要知道,大船是依靠自身的重量来压浪的,行驶起来十分平稳,不过每次在转向的时候都会慢上半拍。
    而飞鱼排吃水较浅,竹製的排身又具有韧性,陈东明將一根长长的竹篙撑在礁石缝隙外的硬底上,排尾轻轻一摆,飞鱼排就从两块暗礁之间滑了过去。
    岸边的老渔民们看到这一幕,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李老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这哪里是什么排子啊,这简直是踩著潮沟在行进。”
    张守义原本紧绷著的肩膀,也略微放鬆了一些。
    鬼见愁的外缘很快就到达了。
    那片海面的顏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浪头到达这里会突然塌陷下去一截,然后又从另一边翻涌起来。
    海面底下的暗流围绕著礁盘打著旋,水花里夹杂著碎海草和白色的泡沫,只要稍微不注意,就可能被水流把船拖偏方向。
    老林头的大船率先开始下网。
    几个人喊著號子把大围网推到水里,木浮子一串串地漂散开,乍一看这架势还是很足的,但是渔网刚进入水里,船头就猛地偏向了一边。
    “竹篙,快用竹篙顶住。”
    老林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渔网被底下的潮水拖著往礁石缝隙里钻,浮子一会儿聚集成一团,一会儿又被拉成一条斜线,两个年轻的汉子拼命地拽著绳子,手心都被磨得通红。
    只听咔一声响。
    一截网绳被礁石尖锐的边缘磨断了,半片渔网像破布一样翻出了水面。
    望海村岸边那边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老林头急得直跺脚。
    “不要拽得太死,顺著水流放一放,顺著水流放啊。”
    然而大船调头的速度很慢,渔网又大,越是想要救网就越是混乱。
    没过一会儿,网脚又掛住了一处礁石缝隙,船身被拖得横在了浪边,船上的几个人嚇得脸色都发白了。
    陈东明站在飞鱼排上,看了一眼水花的情况。
    “铁柱,我们从左边的白沫沟走。”
    “那个地方的浪头更碎啊。”
    “碎浪的下面有回水流。”
    飞鱼排贴著暗礁边缘滑了过去。
    海鸟在头顶盘旋了两圈,忽然朝著一处水面猛扎了一下,然后又受惊似的飞了起来,陈东明的眼神顿时一亮。
    “鱼就在下面。”
    他把第一枚飞梭拴上短绳,让铁皮头朝下,顺著浪头的空档送进了水里。
    飞梭没有垂直下沉,而是被底下的潮水一卷,斜著钻向了礁石根部,绳子先是鬆了一下,接著就绷紧了,並且猛地绷了一下。
    “鱼咬住了。”
    陈东明把定水掛网摊开,先让水从大网眼里过去,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把网压进回水边。
    李铁柱看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现在拉不拉网。”
    “不著急,等潮水把鱼赶进网里。”
    另一边,老林头的大船还在和破损的渔网较劲,望海村的几个汉子已经没有了刚出海时的神气样子,一个个手忙脚乱的,生怕船被横过来的浪拍到礁石上。
    飞鱼排却显得非常轻巧。
    它不与浪头正面相撞,只是顺著浪背滑行,浪头涌来就抬起头,浪头退去就落下来,就像是一片贴著水脉移动的竹叶。
    岸上的人渐渐看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陈东明的胆量和技艺都体现在了水面的波纹上,每一道浪头都被他提前算在了脚下。
    张守义终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小子,確实有两下子。”
    望海村那边也有人不再吭声了。
    一个老渔民眯著眼睛看了好半天,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排头翘起来是有讲究的,浪打上去就会往两边分开,如果是平头的排子,刚才第一道浪就已经灌满船舱了。”
    旁边的年轻人有些不服气。
    “再灵活也还是竹排,大船才更稳当。”
    老渔民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在深水大浪里需要船稳,在暗礁碎浪里却需要船身灵活,鬼见愁这个地方,笨重的船反而会吃亏。”
    这话传到了老林头的耳朵里,他的脸皮发烫,却是没有办法反驳。
    大围网船的船底又被暗流顶了一下,船身横摆了半尺,几个汉子忙著撑篙,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船,此刻就像是被礁盘牵著鼻子走一样。
    老林头咬著牙说道。
    “先把船稳下来,就算渔网不要了也得把船稳住。”
    这句话喊出来,他心里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一截。
    陈东明把第二张掛网绑好,又摸出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压网石。
    那块石头有半扇磨盘那么大,拴著粗麻绳,普通人看著都觉得沉。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
    “哥,真要往旋涡里砸啊。”
    “水浅了掛不住鱼,水越深才越有可能有大货。”
    飞鱼排停在了一处旋涡边缘,周围的水声像锅煮开了一样,白色的泡沫一圈圈地旋转著,底下黑得看不见底。
    陈东明把定水掛网的一角绑在石头上,另一端扣住排尾,然后双手抱起石头,腰背猛地用力往下一沉。
    “把排子稳住。”
    李铁柱大吼了一声,竹篙死死地顶住了礁石根部。
    陈东明看准旋涡吸水的那一刻,连网带石狠狠地砸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
    粗麻绳瞬间被绷得笔直,飞鱼排被拽得往前一窜,李铁柱的双脚卡在脚槽里,整个人都往后仰去。
    陈东明一把抓住了绳头。
    “別鬆手,下面有东西进网了。”
    李铁柱的胳膊抖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哥,这力道不像是海草。”
    “海草不会往回顶。”
    陈东明听著绳子在竹樑上磨出的吱声,手心也被勒得发疼。
    “等它撞第二下,撞完之后再起网。”
    话音刚落,绳子猛地往下一沉,飞鱼排的排头差点被拽进水里,岸上又是一片惊叫声。
    陈东明却笑了。
    “是大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