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布包一打开,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里面的东西。
    半卷生锈的细铁丝,几片从旧桶箍上拆下来的薄铁皮,一堆破渔网,还有几根被陈东明早早削过的硬木条。
    这些东西搁在昏黄的油灯下,看著全都是没人稀罕的破烂玩意儿,让人有些失望。
    李铁柱挠了挠头,不解地问。
    “哥,就靠这些玩意儿能贏老林头的大船吗。”
    “可以!靠大船去对抗大船,我们没有那样的家底,依靠手艺在水里谋生,破烂也能变成尖货。”
    陈东明拿起一根硬木条,用柴刀一点点地削尖,木屑捲成薄薄的小花落在炕沿边,很是好看。
    赵月梅坐在炕头纳鞋底,听著他们的话,心里直发紧,担心得不行。
    “东明啊,娘不懂海上的事情,娘就问一句,真的要去鬼见愁吗?那地方多危险啊。”
    “去,但不会往死里冒险,娘你放心。”
    陈东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些,想让娘安心。
    “娘,我做这些就是为了降低风险,明知道那个地方危险,还空著手去,那才叫糊涂。”
    赵月梅嘆了口气,把针在头髮上蹭了蹭。
    “你这个孩子,从小主意就正,娘拦不住你,可你得记著,东西再值钱,人也得先平安回来,知道吗。”
    “记著。”
    红霞蹲在旁边整理破网线,小手冻得发红,却还在一根一根地把死结挑开,很是认真。
    “大哥,这网眼怎么留这么大,平时爹补网都说网眼大了会跑鱼的,怕抓不到鱼。”
    陈东明笑了笑,耐心地解释。
    “在平静的水里网眼大了会跑鱼,鬼见愁那里可不一样,那个地方的水是卷著流动的。”
    “小网眼会兜水,往礁缝里一掛就会被撕烂,大眼掛网反倒能让水通过,只掛住鱼身和鱼鳃,这样才能捕到鱼。”
    李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水能从网里过去,鱼却过不去,还有这种事。”
    “对,水是水,鱼是鱼,不能用同一个法子来对付,得灵活应对。”
    陈东明把硬木头削成两头尖、中段略粗的样子,再把薄铁皮裹在前端,用细铁丝一圈一圈缠紧。
    铁丝锈得很厉害,他先在灶灰里蹭了蹭,再用油布擦,勒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吱声,听著那声音,让人觉得每一道工序都很用心,很细致。
    陈大山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开口说道。
    “这像短鱼叉。”
    “比鱼叉轻,比网坠灵活,各有好处。”
    陈东明拿起磨石,把铁皮包头磨出斜口。
    “它叫飞梭,前头能扎得住礁缝,后头带著网绳,下水以后顺著底潮走,碰到回水眼就能把掛网定住,我们不用在浪尖上硬撒网,安全又省力。”
    陈大山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老渔民最明白这个意思,在海上很多时候即使有鱼也没用,网下不到正確的地方,普通网坠沉下去就被暗流拖走,越拖越乱,根本捞不上鱼。
    飞梭能咬住礁边,掛网才有站脚的地方,这可真是个巧妙的办法,太有智慧了。
    “这个法子,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以前听一个走船的老师傅说起过几句,我自己又琢磨了一下,正好拿鬼见愁来试试,看看管不管用。”
    陈大山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破渔网拽到膝盖上。
    “你说怎么补,爹来帮忙,人多力量大。”
    陈东明把网摊到地上,用炭条在几处破口旁点了点。
    “这些小眼別补死,留半指宽的空隙,水能过去,鱼身钻不过去,这几处边绳要加粗,回水一拽,力量都吃在边上,才不会断。”
    陈大山拿起麻线试著穿了两下。
    “按照你这么补,像是故意留漏子,我还是头回见这么补网的。”
    “漏水,但不漏鱼,这样才能適应鬼见愁的水流。”
    李铁柱蹲在旁边听得直乐,觉得很有趣。
    “哥这话说得好,有道理,回头老林头要是问,我们就说我们这网专门漏水,让他疑惑去。”
    赵月梅抬眼瞪了他一下,觉得他在说俏皮话。
    “你少贫嘴,手那么大,帮不上细活就去灶边添柴,灯暗了伤眼睛,快去。”
    李铁柱立刻爬了起来,乖巧地应著。
    “哎,婶子,我这就去添柴。”
    屋里的火光亮了一些,赵月梅低头穿线,红霞在一边替她把线头抿湿,母女俩动作细致,网眼一处处收得平平整整,很是默契。
    赵月梅也把鞋底放下了,决定帮忙补网。
    “我的眼神还行,细线给我,我也来帮忙。”
    红霞赶紧把理好的网线递了过去。
    油灯豆大的火苗晃动著,堂屋里一时之间只剩下磨石擦铁皮的沙沙声,麻线穿过网眼的细响,还有灶房里柴火偶尔啪地一声响,这样安静忙碌的氛围让人心里很踏实,感觉很温馨。
    陈小冬抱著大黄坐在门槛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著了。
    “大哥,我能帮什么忙啊?我也想做事。”
    “你帮我看著大黄別让它啃网,这可是重要的任务。”
    “这活简单,保证完成任务。”
    话刚说完,大黄就伸鼻子去拱一团麻线,陈小冬赶紧把它抱了回来,惹得红霞抿著嘴直笑,这一人一狗还挺有意思。
    陈东明把磨好的第一枚飞梭递给李铁柱。
    “掂一掂,感觉怎么样。”
    李铁柱接过去,眉毛一挑,有了发现。
    “沉,头沉尾轻。”
    “就是要头沉尾轻,下水才不会打滚,扎进礁缝里也不容易翻出来,这样才好用。”
    他又拿炭条在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在画水流的方向。
    “这是鬼见愁的外缘,明面上浪从东边来,底下的水却往西南抽,老林头的大船吃水深,网一下去就会被兜底潮捲走,网越大越吃亏,他们要倒霉了。”
    “我们的飞鱼排吃水浅,可以停在回水边,用飞梭把掛网送进暗沟,正好能捕到鱼。”
    李铁柱盯著炭线看得眼晕,实在看不懂那些线代表什么。
    “哥,你就说我到时候干什么吧,我听你的。”
    “你拉绳,听我喊一声紧,你就往死里稳住,別鬆手,这个你肯定能做好。”
    “这个我会,保证拉得牢牢的。”
    陈东明又在炭线旁画了几个小圈。
    “这几处是老回水眼,早春大潮一来,大黄鱼喜欢贴著礁根避流,海参也会被浪翻出石缝,老林头的船大,不敢靠近,怕触礁,我们的排子轻,能钻进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赵月梅听到大黄鱼,手里的针顿了顿,那可是很值钱的鱼。
    “就是上回那种金灿灿的大鱼吗?能卖不少钱。”
    “比上回那批还可能更大,说不定能卖更多钱。”
    陈东明怕她担心,又补充了一句,想让母亲放宽心。
    “能捞就捞,不能捞就回来,赌约是赌约,命不能拿去赌,安全最重要。”
    赵月梅这才低头继续补网,心里稍微安心了些。
    屋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呼响,听起来有点嚇人。
    张守义披著旧棉袄进门的时候,正看见一家人围著油灯干活,桌上摆著四枚磨好的飞梭,铁皮头在灯下泛著暗光,看起来很有威力。
    老村长把手揣进袖筒里,盯著那东西看了好半晌,仔细观察著。
    “东明,大潮那天我让老邵带民兵在岸上守著,两村都不许乱来,你只管比海上的本事,岸上有我们。”
    “行,岸上稳定,海上才稳定,这样我们才能安心比赛。”
    张守义拿起一枚飞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又放回桌上。
    “这东西別让望海村的人看清楚,他们学去倒不打紧,就怕他们半懂不懂也往鬼见愁里扔,到时候出了事又赖到你头上,那可就麻烦了。”
    “我明白,到时候只在水上用,不在岸上显摆,不会让他们看见的。”
    “还有那个常水生。”
    陈东明抬起头,不知道张大爷要说什么。
    张守义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望海村那个瘦孩子,我听孙有財提起过,爹娘走得早,吃百家饭长大的,水性好,人也不坏,就是没人护著,怪可怜的,今天你多看了他两眼,我瞧见了。”
    陈东明笑了一下,没想到被张大爷看见了。
    “张大爷的眼睛真尖,什么都瞒不过您。”
    “老头子看人看了半辈子,尖不尖先放一边,大潮那天海上真要是乱起来,別只顾著赌约,也多注意著点那个孩子,能帮就帮一把。”
    “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守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赵月梅,想让她也安心。
    “弟妹,你放心,我老张把话放这儿,真要是风向不对,情况不好,我就算坏了赌约,也会把他们喊回来,保证孩子们没事。”
    赵月梅眼圈一热,很是感动。
    “张大哥,有你这话,我心里好受多了,谢谢你。”
    这场细活又熬到了天光发白,大家都很困了。
    四枚飞梭磨好了,两张定水掛网补好了,绳结用桐油抹过,陈东明还把每一处结头都用牙咬著试了试,检查得非常仔细,直到再也挑不出毛病,才让大家歇下,大家也都鬆了口气。
    第二天一整天,陈东明没有再折腾新的花样,只带著李铁柱把飞鱼排推到浅水里试了两趟,看哪里吃水歪、哪里绳结松、哪里脚槽磨脚,全都一处处地进行了修改,確保万无一失。
    傍晚回家的时候,两个人腿上全是海泥,脏兮兮的,赵月梅虽然嘴上骂著他们不爱乾净,但还是把热水端到了院里,她其实是心疼孩子们太累了。
    到了夜里,陈东明又把飞梭和掛网摆开检查了一遍,確认短绳、长绳、压网石都分开放好,没有问题了,才把东西装进竹筐。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海风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让人感觉有些压抑。
    那风带著一股潮湿的闷劲,吹过院墙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哭,远处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比平日里大了一倍,很是汹涌。
    陈东明推开门,看见东边海面灰濛濛的一片,浪线一排接一排地往岸上压过来,气势汹汹的。
    大潮日,终於到了,一切都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