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张纸钱贴在地板上。
    湿漉漉的黄纸被泥水泡得发胀,边角捲起来,一动不动。
    门缝里还在往里渗水。浑浊的泥水沿著木地板缝隙爬进来,带著沙砾,纸灰,还有一股泡久了的霉味。
    小念抱著灼灼,半张脸埋在布娃娃后面,鼻尖轻轻动了动。
    “姐姐,多出来的那张,味道不一样。”
    青玄竖瞳紧缩,蛇尾盘在小念身前。
    “什么不一样?”
    小念盯著那张纸钱,嘴唇抿了抿。
    “別的纸上是水味,泥味,还有血味。”
    “这张上面,有旧书烧焦的味道。”
    苏亦青指尖顿了顿。
    前堂的灯闪了一下,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唇色更浅。
    她弯腰,把那张纸钱从水里捞起来。纸钱入手冰凉,水顺著指缝往下滴。
    纸背面没有完整的名字,只有一小块黑灰,嵌进纸纤维里,擦不掉。
    青玄凑过来看了一眼,“有问题?”
    “有人把不该来的东西,塞进来了。”
    楼上,王昌明拍门拍得发狂。
    “苏大师!我真的不能死!我还有帐本,我还有名字没说!”
    声音被门上符纸压著,闷得发哑。
    “救我!我给钱!多少钱都行!”
    青玄抬头。
    “闭嘴。钱要是能买命,比你有钱的人早就成神仙了。”
    王昌明的拍门声停了半息,隨后更急。
    门外的敲门声跟著变密。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贴著门板,一下一下往里挤。
    门缝下的泥水越漫越多,水面上漂起纸钱,纸灰,还有细细的红线。
    红线在水里游动,朝柜檯后那只白纸人的腹部缠去。
    苏亦青抬手,一根光亮微弱的金丝从她腕口牵出来。
    金丝落在地面,沿著泥水划出一道浅浅的金痕。红线碰到金痕,滋地缩回去半寸。
    门外安静了一下。
    接著,更多的纸钱贴著门缝挤进来。
    泥水漫过门槛,水声从地板底下泛上来。
    柜檯上的白纸人开始颤抖,腹部红线一鼓一缩。
    青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楼房间里,王昌明的声音惊恐起来。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船调不来跟我没关係!我只是签字,我只是盖章!是……是……”
    门外的敲门声齐齐停住,连泥水都像被按住了。
    青玄尾尖扫过地面,把小念又往后带了半步。
    王昌明在楼上喘著粗气,下一刻,他喉咙里传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红线又勒住了他。门上符纸被撞得发出啪的一声。
    “我说不了,他们不让我说……”
    青玄盯著楼梯口,蛇尾烦躁的甩来甩去。
    “禁口术又发作了。”
    苏亦青没接话。
    她看著门。
    泥水里的红线不再往回缩了,而是顺著金丝的边缘绕过去,一圈一圈,像在试探什么。
    门外,湿纸壳贴著门板。
    一道声音从门缝外钻进来。
    小念捂住耳朵。
    “姐姐,有人站在最后面。”
    青玄立即插话:“长什么样?”
    小念摇头。
    “他身上,也是旧书烧焦的味道。”
    苏亦青眸光沉了沉,吐出两个字:
    “顾回。”
    门缝外那道声音停了一拍,才继续往里渗。
    苏亦青没有开门。
    她把第二十四张纸钱压在柜檯黄纸上,用金丝一缠。纸钱背面的黑灰被金光一照,慢慢浮起半枚符印。
    青玄看见她腕口那点金丝又暗了几分。
    “你別硬来。”
    “来不及了。”
    苏亦青抬手,在门前虚虚画了一道符。金丝隨她指尖落下,一笔一划,悬在泥水上方。
    “因果铺借问亡魂。”
    她的声音低下去。不重,却压住了门外所有敲击。
    “谁要討债,报名。”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水声。
    半晌,第一张纸钱自己翻了过来。纸背面,烂掉的字跡慢慢洇开。
    盼盼。
    小念抬头。
    “是她。她在哭。”
    隨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名字一个接一个浮上来,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
    苏亦青每看一个,腕口金丝就颤一下。那些名字带著死气,带著水痕,带著被拖欠十二年的命债。
    二十三张,全部亮过一遍。
    唯独第二十四张,贴在柜檯上,一动不动。
    门外的敲门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整扇门都在晃。压在门缝下的黑伞被泥水顶得挪开半寸。
    小念脸色变了。
    “姐姐,它们要进来了。”
    青玄妖气捲起,淡青色的光铺在门后。
    “苏掌柜,退到我身后。”
    苏亦青没动,反而抬起手,把金丝按在门板上。
    金丝一根根铺开,贴著门缝织成一张薄网。
    泥水撞上金网,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青玄肩背绷起来。
    “苏亦青,你现在这点气,还想拦二十几个怨魂?”
    “它们可以进。”
    她看著门缝外那些湿白的影子。
    “但不能被人牵著进。”
    第二十四张纸钱忽然翘起一点边。纸背面的黑灰无声扩散,顺著水痕蔓出去。
    门外那些原本安静等待报命的纸人齐齐抬头。
    没有五官的脸贴上门缝,两点血红从白纸后面透出来。
    小念捂住鼻子,声音发抖。
    “味道变苦了。它们不找王叔叔了。”
    她顿了顿,身子往青玄背后缩得更深了一点。
    “它们在看姐姐。”
    苏亦青指尖一顿。
    门缝里,那道声音再次钻进来,清晰了许多。
    “顾大师说了。”
    停了一拍。
    “杀了她,因果就平了。”
    苏亦青站在泥水里,没有动。
    青玄竖瞳缩成一线。
    “放屁。”
    他声音里带著真火气。
    “谁的因果?凭什么平?你算什么东西,能替亡魂做主?”
    门外没有人回答他。
    水声忽然大了。
    二十三个纸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苏亦青身上。
    她手腕上最后那根金丝亮了一下。
    灭了。
    前堂彻底暗下去。
    门板裂开一条细缝,泥水从缝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层幽暗的黑色。
    第二十四张纸钱在水里翻了个面。
    黑灰里那半枚符印,在一片漆黑里,微微发亮。
    苏亦青面色不变,抬起手,把那张纸钱扣在掌心。
    金丝不够了。
    “顾回。”
    “你用死人的债,压活人的命。”
    她站在满地的泥水里,唇色浅得近乎透明,莫名透出一股神性。
    “这笔帐,我替他们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