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问完,目光仍落在方承砚脸上。
    一刻钟过去,他脸色並没有像上一回那样骤然发白,额角也没有冷汗,连扣在案边的手指都很稳。
    可她不敢鬆懈。
    距离沈长衍下一次毒性反噬,已经没有几日了。
    若今日这一颗还不行,便又要重新调方,重新试药。药材耗得起,人却未必耗得起。
    沈昭寧压著呼吸,低头看了一眼陆谨言搭在他脉门上的手。
    陆谨言还没有开口。
    方承砚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沈昭寧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抽回。
    “別动。”
    方承砚声音不高。
    她动作一顿。
    下一瞬,他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著衣料,她掌心贴上他的胸膛。
    那里心跳比平日快些,却不乱,一下一下,清楚地撞在她掌心。
    方承砚垂眼看著她。
    “你自己听。”
    沈昭寧怔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浑话,可掌下的心跳实在太清晰。
    她只顿了一息,便逼自己收神,指尖微微按住,仔细辨了片刻。
    没有上一回那种急促失衡,也没有药力衝心时的紊乱。
    只是有些快。
    沈昭寧抽回手,立刻转身看向陆谨言。
    “陆大夫,你再看一次。”
    她声音压得很稳,尾音却有些急。
    “我没有摸出异常。”
    方承砚掌心一空,指尖慢慢收回。
    陆谨言重新扣住他的脉门。
    沈昭寧站在药案旁,袖口微垂,方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已经藏回袖中。她没有看他,所有注意力都在陆谨言指下的脉象上。
    陆谨言诊得比方才更久。
    起初,他眉心还压著,过了一会儿,那点紧绷终於鬆开。
    沈昭寧立刻问:
    “如何?”
    陆谨言收回手。
    “脉象稳了。”
    沈昭寧指尖一紧。
    陆谨言又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记下的脉案。
    “药力没有衝心,比上一回稳得多。”
    他道:
    “再看两个时辰。”
    沈昭寧却仍盯著方承砚。
    “可是他的呼吸比方才急。”
    方承砚微顿,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沈昭寧已经转头问陆谨言:
    “会不会是药性牵出来的反应?那一味护心药,会不会让人气息发急?”
    陆谨言看了方承砚一眼。
    “这一味药本身不该催喘。”
    沈昭寧立刻道:
    “他从前病过一次,也服过类似的药。那一次,气息也比平常急些。”
    方承砚怔了一下,那是一场许多年前的病,他自己几乎都快忘了。
    她却还记得。
    陆谨言沉吟片刻,又替方承砚看了看舌色和眼底。
    “若只是气息略急,脉象不乱,便无大碍。”
    他道:
    “多半是方大人自身受药性牵动。换到沈公子身上,未必会有同样反应。”
    沈昭寧仍不放心。
    “若有呢?”
    “也不是坏象。”
    陆谨言道:
    “只要心脉不冲,便能压得住。”
    沈昭寧怔住。
    她看著陆谨言,像是怕自己听错。
    陆谨言低声道:
    “这一方,成了。”
    屋里像是静了一瞬。
    这些日子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太重,重到她几乎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句“成了”。
    陆谨言又道:
    “若接下来两个时辰都无异样,我便照这个分量,再给沈公子制一颗。”
    沈昭寧怔了怔,眼里的沉色终於鬆开一点。
    “现在就做。”
    她声音发紧。
    “陆大夫,现在就做。”
    陆谨言点头。
    沈昭寧站在案旁,明明脸色仍旧苍白,肩上的伤也还未好,可整个人像是忽然有了精神。
    方承砚心口那点急促还没有完全平息下去。
    一时竟分不清,是药性未散,还是因为她眼底终於有了亮色。
    沈昭寧回头时,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很快恢復冷静。
    “你今日留下。”
    方承砚眉梢微动。
    沈昭寧道:
    “不是让你住进侯府。只是留在书房,两个时辰之內,哪里不適,都要立刻说。”
    方承砚看著她。
    “这一次,不赶我走了?”
    沈昭寧没心思同他周旋。
    “药没定之前,你哪也不许去。”
    方承砚轻轻笑了一声。
    “好。”
    沈昭寧转身去看药方。
    方承砚坐在案前,目光却仍停在她身上。
    窗外日光偏移。
    药炉重新烧起来后,屋里的药气越发浓重。
    沈昭寧守在案边,看陆谨言按方称量药材。
    每一味药入炉,她都要看一眼。
    方承砚留在一旁。
    他偶尔低咳一声,陆谨言便来把一次脉。一直到半个时辰后,药性也没有反扑。
    沈昭寧绷了半日的肩背,终於鬆了些。
    另一边,顾相府书房里,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
    “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人额头贴著地面。
    “回相爷,今日属下照旧去城中几家药铺取药,发现其中两味药,已经被人提前买走了。”
    顾相冷冷看著他。
    “买走了?”
    “是。”
    那人低声道:
    “那几味药这些年一直由我们的人暗中压著,寻常药铺不敢多留。今日属下去时,掌柜支吾了许久,只说昨日有人出了高价,分几处铺子买走了不少。”
    顾相指尖慢慢搭在茶盏边缘。
    “谁买的?”
    “起初查不出来。”
    那人道:
    “买药的人换了衣裳,也不是同一张脸,分散去了几处药铺,看著像是普通人家给病人抓药。属下觉得不对,便让人一路查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最后发现,药都进了安远侯府。”
    书房里静了下来。
    “还有呢?”
    “属下又查了几家药铺。”
    那人道:
    “沈家这几日买过的药不少,分散在不同铺子里,乍看並不起眼。可属下將能查到的药名重新对了一遍,发现其中有大半,都能和旧方上的药材对上。”
    顾相没有说话。
    那几口箱子,果然让沈家翻出了东西。
    至於太医院前几日那场请脉,恐怕也不是只为了沈昭寧。
    顾相垂眼看著茶盏里浮动的茶沫,冷笑了一声。
    “沈家倒是比我想得快。”
    跪著的人不敢接话。
    顾相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敲。
    “既然一个两个都这样不听话,就怪不得我了。”
    他抬起眼。
    “今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