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具压迫感,像是一头跑红了眼的牛犊子。
    一班长累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
    夜色中,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喘著粗气,一点点拉近距离。
    十米。
    五米。
    “唰……”
    许三多就这样硬生生地从一班的队伍旁边超了过去。
    “我靠!那是谁啊!”一班长惊呼出声。
    “好像是……三班的许三多?”旁边的一个老兵揉了揉眼睛,满脸活见鬼的表情。
    许三多没理会旁边的惊呼。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拿第一!不让大家扫厕所!
    他双臂剧烈地摆动,肺部像破风箱一样贪婪地吞吐著空气,汗水甩在路面上,脚步沉重却异常扎实。
    二班被超了。
    五班被超了。
    最后七班被超了。
    所有人都已经是软脚虾,配速全掉到了“五分”以外。
    可许三多硬是扛著极度的疲惫,保持著“六分”左右的配速,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硬生生地从七连的大部队里劈开了一条路。
    所有被他超越的兵,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奔跑的背影。
    “这他妈还是人吗?”
    “五十公里了啊,他怎么还能跑!”
    营区大门外。
    高城早就等了起来。
    他站在终点线旁边,正准备迎接第一批到达的队伍。
    洪兴国站在他旁边,搓了搓手。
    “老七,这下,我看这帮小子也是真到极限了。”
    高城点了点头。
    “这帮小子就是属牙膏的,你不挤,永远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逼一逼,潜能就出来了。”
    他举起手电筒,往远处的黑暗中照了照。
    隱隱约约的,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听听,这不就来了嘛。”高城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听这动静,跑得还挺猛,气势没丟!估计是一班的那几个尖子,或者是七班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洪兴国侧耳听了听,皱起眉头。
    “老七,这动静不对啊。怎么听著……像是一个人?”
    高城愣了一下,把手电筒的光束往上抬了抬,直接打向前方。
    刺眼的白光穿透黑暗,直直地打在前方三十米的地方。
    光晕中。
    一个满脸汗水的兵,正张著大嘴,齜著两排极具辨识度的大板牙,像一头髮疯的小豹子一样,朝著终点线狂飆而来。
    高城瞪圆了眼睛,盯著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不可思议的惊呼。
    “许三多?!”
    许三多迈过那道“白线”,脚下的步子再也收不住。
    两条腿软得完全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高城猛地往前跨出两大步,双手一探,稳稳捞住了许三多往下栽的身子。
    巨大的惯性带著高城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满脸不可思议。
    许三多浑身上下湿得能拧出水来,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混合著泥土和汗水,散发著浓重的酸餿味。
    肩膀和后背是一层白花花的盐碱霜。
    他双眼半睁半闭,胸腔剧烈起伏,嘴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倒气声,脸色白得嚇人。
    “卫生员!赶紧过来!”洪兴国在旁边急得大喊。
    高城托著许三多的后背,双手沾满了滑腻的汗水。
    这会儿他没有一点嫌弃。
    他刚想把许三多放下平躺,袖子却被一只黑乎乎的手攥住。
    许三多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直勾勾地盯著高城。
    “连……连长……”许三多嘴唇哆嗦著,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话,“我跑第一了,三班不用扫厕所了吧?”
    高城愣住了。
    他看著许三多满脸的泥污,听著这句冒著傻气的话,心里一直横著的“那堵墙”,突然就塌了。
    高城喉结滚了滚,有点哭笑不得,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我......我说的是按班算成绩!”
    许三多一听这话,急了。
    他攥著高城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结结巴巴地往外倒话:“可……可刘青说,只要我跑第一,您一高兴,就……就会心软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高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刘青?又是这个混球玩意儿!
    高城刚刚泛起的那点心软,被这两个字砸得稀碎。
    他咬著牙,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想得美!”
    许三多听到这三个字,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绷在心口的那股劲儿瞬间散了,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哎!哎…许三多!”高城大惊失色,一把托住他的脑袋,衝著后面狂吼,“卫生员呢!死哪去了!快点!”
    卫生员背著急救箱衝过来。
    高城小心翼翼地把许三多平放在地上,顺手解开了许三多衣领,动作出奇的“利索”。
    卫生员翻了翻许三多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快速说道:“连长,脱力了,加上极度疲劳,得赶紧弄回去输液补充电解质。”
    “那还愣著干什么!快点!”
    两个卫生员抬著担架,把许三多急匆匆地弄向卫生队。
    高城站在原地,看著担架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他以为的“孬兵”,一次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高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里带著担忧,还有“愧疚”“后悔”“自责”可能还有別的.......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班长带著成才等几个尖子兵,呼哧呼哧地衝过了终点线。
    几个人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下巴直往下滴。
    “连……连长。”七班长直起腰,视线扫向远处正被抬走的担架,不可置信地问,“那……那是许三多?”
    七班的几个兵也陆陆续续到了,全都围了上来,面面相覷。
    尤其是成才,表情极其复杂。
    高城板著脸,扫了这群平时眼高於顶的尖子兵一眼。
    他背著手,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平时不是一个个牛气冲天的吗?怎么样?服气了没?”
    眾人羞愧地低下头。
    高城看著他们吃瘪的样子,懒得再搭理他们,转头继续盯著路口。
    十几分钟后,大部队基本全部抵达营区。
    夜色中,最后几个人影终於慢腾腾地挪进了营区大门的灯光范围。
    三班到了。
    伍六一架著白铁军的左胳膊,刘青架著白铁军的右胳膊。
    甘小寧和老李互相搀扶著,史今走在最后面,脚步虚浮。
    几个人一瘸一拐,走得比乌龟还慢。
    “到了……老白,到了。”刘青喘著气,感觉两条腿已经不属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