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陆简就赶到了幸福里小区。
    今天是林晓曼去启明康復中心报到的日子,陆简特意要求的。
    今天也是陆简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林晓曼明显有些紧张,不停地看陆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陆简打著手势,让她放鬆,其实自己的心里却比她还紧张。
    公交车一路往西,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了大半个成都。苗苗趴在车窗上,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楼群和街道,感受著公交车在地面上顛簸带来的振动,一切都感觉到那么新奇。
    启明康復中心在郫都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院子里种著几棵银杏树,门口掛著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著“cd市郫都区启明特殊儿童康復中心”。
    陆简提前给张院长发了消息,他们到的时候,张院长已经在等在门口。
    她身边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张院长介绍说是康復部的李老师,以后林晓曼就跟著她;另一个是后勤的老郑,负责设备管理和维护,男的,看上去有五十多岁。
    那个李老师看上去很专业。张院长介绍的时候,她就站在她的旁边,同步做著手语翻译。
    她的手势很复杂,打得又快,陆简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点跟不上。
    “林晓曼女士,欢迎加入启明。”介绍完毕,张院长郑重地向林晓曼伸出右手。
    旁边的李老师同步打出手语。
    林晓曼有些侷促,不知道是该先握手,还是先回一个“你好”的手语,一下子有些手忙脚乱。
    李老师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打出手语让她放鬆,然后示意了一下张院长还伸在面前的手。
    林晓曼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才小心翼翼伸出去,与张院长的手握在一起。
    张院长转头对李老师说:“李老师,你带小林去熟悉一下环境。老郑,你带小陆和小赵去看看设备室。”
    李老师冲林晓曼打了一串手语,便带著她一起离开。
    赵睿已经到了,骑著他那辆改装电动车,后座上又绑了一个纸箱子。
    这是他连夜赶出来的第二版振动装置,比第一版小了一圈,共振板换成了更轻便的铝合金材质,旋钮也改成了按键式,操作更简单。
    “简哥,你看看这个。”赵睿把新设备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在设备室的桌子上,“我把低频响应做了优化,振动的层次更分明了。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配套的脚踏板,“这个是给孩子们踩的,面积更大,表面做了防滑处理。”
    陆简指了指那个脚踏板上那张憨態可掬的熊猫卡通贴纸:
    “你贴的?”
    “废话,”赵睿翻了个白眼,“难不成是设备室的老郑贴的?”
    陆简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只熊猫。
    设备室不大,靠墙摆著几排架子,上面放著各种康復器材,有助听器、语言训练仪、触觉训练板,还有一些陆简叫不上名字的设备。靠窗的位置空出了一块,老郑说,那是专门腾出来放振动装置的。
    老郑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说让他们自己隨便看,就自行离开了。
    “张院长说了,这套设备如果能跑通,后续会向其他康復中心推广。”赵睿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我这几天跑了成都好几家康復机构,发现这一块的需求確实不小,但市面上没有专门针对儿童音乐感知训练的振动设备,大部分都是通用型的,又贵又不好用。”
    “等等,不对,”陆简敏锐地抓住了赵睿的语病,“睿哥,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昨天才认识张院长的吧?”
    “嘿,简哥,你这么贼,你家里人知道吗?”
    “所以,你其实早就有这想法了,对吧?”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不去做侦探,可真是屈了才了。实话跟你说吧,上次你找我之后,我连夜给苗苗做了个简易版,后来我就想,像苗苗这样的孩子,肯定不只她一个,我要是把这个事做成了,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你的音乐,真不搞了?睿哥,是谁信誓旦旦地说,『音乐就是我的梦想,只有音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灵魂』……”说著,陆简还夸张地闭起眼睛,举起双手,做出了个捧心托月的动作。
    “可是又有什么样的音乐,能有我美好心灵的声音更动听呢?”赵睿配合著陆简,做出了同样的造型。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指著对方,捧腹大笑。
    两个人笑够了,陆简认真地看著赵睿:“所以,睿哥,你是真的打算批量做了?”
    “试试吧。”赵睿把电源线接上,打开开关,共振板嗡嗡地震动起来,“不过我一个人搞不定,设备的生產、销售、售后,都需要人。我昨天跟你说的,跟林姐合作的事,是认真的。等她在康復中心站稳脚跟,就帮我做用户反馈和体验测试。如果將来能做成一个小项目,她也可以参与进来。”
    陆简看著赵睿专注地调试设备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损友,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康復训练室在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地上铺著彩色的泡沫地垫,墙上贴著各种卡通图案。十几个孩子正围坐成一个圈,有的戴著助听器,有的没有,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一个老师坐在中间,一边做手势一边带著孩子们拍手。
    林晓曼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个振动装置的脚踏板,有些紧张,李老师向她打了个手语,示意她放鬆。
    坐在中间的那位老师看到她们,冲她招了招手:“李老师,进来吧,这位是?”
    李老师带著林晓曼走进来,笑著拍了拍手:“吴老师,孩子们,这是我们的新老师,林老师。”
    然后又打了一串手语。
    孩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十几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来的大人。有个小男孩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林晓曼面前,仰著头看她,然后用手语比划了一个“你好”。
    林晓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也比划了一个“你好”,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陆简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著这一幕。苗苗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攥著他的衣角,另一只手举著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一个女人和一群孩子,女人站在中间,孩子们围在她身边,每个人的头顶上都飘著几个彩色的音符。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的写著两个字,“妈妈”。
    陆简蹲下身,指了指画上的女人,又指了指林晓曼,然后竖起两个大拇指。
    苗苗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进了训练室,把那幅画塞进了妈妈的手里。
    林晓曼低头看著画,嘴唇颤了颤,把苗苗搂进了怀里。
    从康復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陆简坐在公交车上,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遍,挑了几张发给苏棠,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林姐今天入职,一切顺利。”
    一张是林晓曼在训练室里跟李老师学习操作设备的,一张是苗苗把那幅画递给妈妈的,还有一张是赵睿蹲在设备室地上调试共振板的。
    最后这张是偷拍的,赵睿的头髮乱糟糟的,小揪揪都散开了一半,衬衫袖口卷到了胳膊肘。
    苏棠很快回了消息:“太好了,苗苗知道了吗?”
    紧接著,第二条消息也回了过来:”赵睿那张,像个修理工。”
    陆简在第一条消息上点“引用”,回覆:“苗苗一起去的。”
    在第二条消息上点“引用”,回覆:“他本来就是修理工。”
    苏棠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又问:“林姐呢?第一天还適应吗?”
    “很好。她比我想像的勇敢。”
    “那就好。对了,文化馆的周馆长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苗苗的画在区里展出之后,引起了市文化馆的注意。他们下个月有一个『特殊儿童艺术季』的活动,想邀请苗苗参展。”
    陆简握著手机,看著这行字,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
    这是一个好消息,可惜时间有点来不及。最后期限,只剩下半天了,如果今天的方案通不过,林晓曼和苗苗,可能就没有下个月了。
    他靠在公交车的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打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去林晓曼家的那天,苗苗把整个身体伏在电子琴上,用脸颊感受振动。想起了龙哥带著人砸门的那天,苗苗嚇得画笔掉了一地。想起了社区文化节那天,苗苗卖出去三幅画,总共一百六十块钱。
    而现在,林晓曼有了正式的工作,苗苗的画要参加市文化馆的展览,赵睿的振动装置有可能变成一个真正的產品。
    一切都在变好,可一切,都需要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没有时间多想了。
    他打开手机,打开记事本,开始帮林晓曼整理分期方案。
    林晓曼与启明康復中心的劳动合同已经签了,试用期一个月,问题不会太大。
    林晓曼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差不多两千四,比现在做保洁的一千二多出了一倍,如果拿出来一千还债的话,四万二的本金,需要三年半,利息爭取全免,问题应该不大,但是三年半的分期,还是不太保险,除非……
    想到这里,他直接掏出手机,给张院长发了个微信过去:
    “张院长,林晓曼的工资,能不能提前预支?”
    “这么急?”张院长的信息回的很快。
    “是这样的,张院长,您也知道,我其实是个催收员,林晓曼是我的债务人。今天是我催收的最后期限,如果今天我不能给公司交上一个合理的催收方案,公司就要换人,这个案子,我以后就不能跟了。”
    张院长没有马上回復,不知道是在考虑,还是有別的事情要忙。
    陆简忐忑地等待著。
    手机震了一下,陆简以为是张院长回了消息,立刻举起手机来看。
    不是张院长,是苏棠。
    “陆简,有个萤火虫艺术空间看中了苗苗的两幅画,他们愿意出价一千收购,一幅六百,一幅四百,你问问林姐和苗苗,同意卖吗?”
    “太好了,同意,同意。”
    “你不问问她们,直接就替他们做主了?”
    “问,问,我马上问,你看我这是真高兴糊涂了。”
    陆简马上给林晓曼发了个消息过去,让她问问苗苗。
    林晓曼自然没有意见,很快回过消息来,说苗苗很高兴。
    张院长的消息也回了过来:
    “小陆,我知道小林母女很困难,但我没想到有这么困难。按照我们的规定,工资是每个月的10號才发,小林今天才入职,还在试用期,按规定是不能提前预支的,但考虑到她们这个特殊情况,我已经和中心的其他几位负责人商量过了,可以给她提前预支一个月的工资,下午就能到帐。”
    “谢谢张院长,真是太感谢您了。”
    分期还款的方案,分期长短和每期的还款额大小很重要,但在分期之前有没有打底,有时候比分期本身更重要。
    有了这提前预支的一个月工资,再加上那两幅画的一千,如果直接先还两千的帐,拿这两千打底,剩下的四万再按照一个月一千,分期三年零四个月,陆简的把握又大了很多。
    退出微信界面,重新打开记事本,继续完善他的分期方案。
    下了车,陆简也顾不上什么天大地大了,饭都没有去吃,直接就赶去公司,把分期方案输入电脑,列印了出来。
    “师傅,这是我给林晓曼做的分期方案,你看看,能不能过了李总监那一关。”他拿著列印好的分期方案直接走进了黄组长的办公室。
    “方案问题不大。”黄组长接过方案,看了一眼,直接放在了桌上,继续忙起了自己手头的事情。
    陆简等了一会,见黄组长没有了下文,忍不住小声提醒:
    “师傅,今天是这个案子的最后一天了,这个方案,你看是不是……”
    黄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什么?这个案子现在没在我们组。方案行不行,你得自己跑。”
    “自己跑?”
    “对,自己跑。要么,你就找唐明,要么,你直接找李总监。我插不上手。”
    “哦,我知道了,师傅。”
    “知道了还不快滚?”黄组长冲陆简挥了挥手,一脸的不耐烦。
    从黄组长的办公室出来,陆简总感觉今天师傅的状態哪里不对劲。
    师傅没有骂他,也没有嘱咐他,说话好像比平时都少了很多。
    不知道是谁惹到他了吧,师傅今天好像有点烦躁,菸灰缸里的菸头好像也有点多,还有,最后赶自己出来的时候,师傅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