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的画在文化馆掛了三天,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毕竟只是区里的一个展,来看展的人本就不多,愿意花钱买下展品的更是少之又少,更別说愿意长期收购的大买主了。
    大多数的人,来了,看过了,也就忘了。
    林晓曼倒是接了串珠的手工活,量却少得可怜,第一次给了两百串,说是先试试看,林晓曼很快做好了,交了货,发活人也很满意,痛快地结回来一百块钱,但人家也说了,需求没有那么大,下一批什么时候给她,得等通知。
    离李总监给的半个月期限,只剩最后三天了,陆简依然是一筹莫展。
    他自己也还有一堆打不完的电话,这阵子耽误了不少时间,別说回款了,连有效率看著都悬。
    陆简坐在工位,正用座机打电话赶进度,忽然接到孙主任的电话。
    “小陆哇?在忙不忙?”
    “孙主任,我在上班,您说。”
    “是这样的哈,今天上午嘞,有个张院长来我们社区,是启明康復中心嘞,你晓得启明不?”
    “不太了解。”
    “就是在郫都区那边嘞一个特殊儿童康復中心,专门接收聋哑儿那些嘞。张院长今天过来,是给我们社区文化活动室送锦旗的,说上次社区帮他们联繫了一批康復器材。”
    “那挺好的啊。”陆简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你听我说完嘛!”孙主任的嗓门高了一截,“然后呢,张院长在我们办公室坐著喝茶,我就跟她摆龙门阵,摆到我们社区有个聋哑女娃娃画画拿奖的事情。她听了蛮感兴趣嘞,我又跟她摆,说这个娃娃还能弹琴,有人给她做了个啥子……振动装置,能让她感觉到声音嘞。”
    陆简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张院长就更感兴趣咯,问我这个装置是咋个回事。我就跟她讲嘛,我说有个小陆,本来是来要帐嘞,看那对母女是那么个状况,就帮她们想了好多办法。我就跟她摆那个音响的事情,说你把我们社区那个坏了八百年嘞老音响都修好咯,天天往娃娃屋里头跑,带啥子画本子、音叉子那些嘞……”
    孙主任说得兴起,陆简在这边听著,心里有点发酸。他做的那些事,从孙主任嘴里说出来,忽然就变得闪闪发光了。
    “张院长听完咯,跟我打听你嘞电话,说想来看看那个振动装置。我说我也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先给你打个电话问一哈。你看你方不方便嘛?”
    陆简几乎没有犹豫:“方便,方便,什么时候?”
    “那就明天上午?你直接来幸福里,在苗苗屋头碰头。”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椅背上,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打了三十多个电话都没接的债务人名字,忽然觉得窗外的天都亮了几分。
    他给苏棠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启明康復中心的院长来看苗苗的振动装置。”
    苏棠秒回:“真的?”
    “孙主任刚打的电话。”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苏棠发了一个笑脸过来,又接了一句:“我说了吧,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陆简看著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又翻开赵睿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睿哥,明天有人来参观你做的那个振动装置。”
    赵睿回了一个问號。
    “一个康復中心的院长。社区孙主任把你那个木盒子吹上了天,人家专门来看的。”
    赵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简哥,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在催收还是在搞慈善?”
    陆简想了想,回了一条:“两头都搞。”
    赵睿发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紧跟著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在哪里?我过来。”
    “你来干啥子?”
    “那个木盒子是临时做的,很多参数都没调好。如果真要有专业机构用,我得重新设计。人家院长来了,我当面听听需求。”
    陆简看著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赵睿那天帮他修音响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赵睿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损他,但损归损,该帮忙的时候,他还是会开著那辆改装电动车,穿过大半个成都来帮他。
    下班的时候,陆简在公司楼下又碰见了龙哥。
    龙哥靠著花坛抽菸,身后还是跟著那两个小跟班。
    看见陆简出来,他吐了口烟,冲他扬了扬下巴:“陆经理,听说你拿了文化馆的奖?”
    陆简脚步顿了一下:“消息蛮灵通的嘛,龙哥。”
    “不灵通怎么干催收。”龙哥把菸头弹进花坛,“三等奖,奖金多少?”
    陆简没说话。
    “五百块?”龙哥笑了,“五百块够还一个月的利息不够?陆经理,你不会真觉得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把帐要回来吧?”
    “龙哥,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的事,没错。”龙哥站直身子,走前两步,在陆简面前停下来,“那笔帐的业绩已经算我头上了,你他妈的在我的单子上瞎折腾,搞什么艺术展,手工活,还跑去文化馆展览,你当这是在搞慈善晚会?你花那么多功夫,收回来几个子儿?还不够老子一天电话收得多。”
    陆简脸上有些发热。他知道龙哥说的是事实。
    “半个月的期限可是快到了。”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李总监问起来,別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他把手从陆简肩膀上拿开,转身走了。
    他的那两个小跟班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转过头来看了陆简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幸灾乐祸,也带著点同情。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阳光从黄桷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碎金。
    陆简到幸福里的时候,孙主任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著了,远远看见他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跟他说:“张院长已经到了,在苗苗屋里头。我带她上去嘞,她看到那个木盒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陆简加快了脚步。
    上到六楼,林晓曼家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苗苗弹琴的声音。
    不是电子琴本身的声音,而是电子琴的琴键被按下去,振动从共振板上传出来的那种微弱的嗡嗡声。
    陆简轻轻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屋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短髮,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正蹲在苗苗旁边,用手掌贴在共振板上感受振动。
    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拿著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看打扮像是助理。
    苗苗看见陆简进来,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指了指那个中年女人,又指了指共振板,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
    陆简摸了摸她的头,衝著那个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张院长您好,我是陆简。”
    张院长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小陆?孙主任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她的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这个装置,是你做的?”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他懂这些。”说著,陆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赵睿说好了要来,现在还没有到。
    “我跟他提了一下苗苗的情况,他就连夜做了一个简易版的送过来。”陆简接著说。
    “连夜做的?”张院长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个震动传导的设计思路,不是普通的拼装件能达到的。虽然是简易版,但共振板的分区处理和低频补偿,都已经有了专业產品的雏形。你这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陆简愣了一下,这些术语他一个都听不懂。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自己搞了个音乐工作室,做编曲和录音的。”
    赵睿从门口走进来,难得的穿上了衬衫,改掉了他的摇滚范儿,不过头髮还是扎成了个小揪揪。
    他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几个小盒子。
    他在张院长面前站定,正儿八经地自我介绍:
    “张院长您好,我叫赵睿。这个装置是我做的,原理不复杂,就是在共振板底下加了几个不同频段的振子,把音频信號分频之后分別驱动,让低频和高频在板子上的不同区域振动。聋哑人对低频比较敏感,通过骨骼传导能感受到完整的音高和节奏,但对高频的感知有困难,所以我做了一个补偿处理,把高频信號適当放大,让它在板子边缘產生更密集的振动……”
    陆简很少见到赵睿这么正经的样子,知道他这次是认真了。
    张院长也听得津津有味。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赵睿一一回答。两个人越说越投机,最后竟然旁若无人地蹲在地上,把木盒子翻过来,討论起內部结构和改进方案来。
    陆简站在旁边,完全插不上嘴。
    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轻轻碰了碰陆简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就是赵睿,你同学?他的样子,好认真。”
    陆简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赵睿正拿著手机给张院长看什么,表情认真得不像那个整天损他的损友。
    陆简也压低声音说:“他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一碰到跟音乐有关的事,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所以,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张院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正认真地看著陆简和赵睿。
    “启明康復中心目前有四十多个听障儿童,他们的听力损失程度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缺乏有效的音乐感知训练工具。
    市面上也有振动传导设备,但是价格普遍偏高,设计上也没有考虑儿童的使用习惯。
    赵先生做的这个装置,设计思路非常適合儿童康復训练,结构简单,成本也比较可控。
    除了设备,我们还需要一个人,来负责这套设备的日常使用和维护,同时协助康復老师进行操作。”
    说著,她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林晓曼。
    “林女士的情况,孙主任也已经跟我介绍过了。如果她愿意的话,这个工作,可以由她来负责。”
    张院长的话,让陆简的心里一动。
    如果林晓曼能去康復中心工作,那可比做保洁好得太多了,收入高不说,还能给苗苗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她欠的债,也就有著落了。
    这个机会好是好,但他还需要確定一下,张院长是基於需求的考虑,还是单纯的施捨,还有,康復中心的工作,专业性很强,林晓曼能不能做得了,也是一个问题。
    “张院长,这个岗位,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呢?”
    张院长听出了陆简话里隱含的顾虑,知道他问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为什么。
    当下便笑著解释道:
    “这套设备目前只有一台手工样机,赵先生还需要根据我们中心的需求进行改进。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一个深度参与过设备使用和测试的人作为沟通桥樑,设备投入使用后,日常的维护、消毒、管理也都需要专人负责,这些,林女士的能力都没有问题,而且林女士和苗苗是这套设备的第一批使用者,她们体验和反馈,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这也是她的优势。”
    “可是,这个设备,她也还不熟悉啊?”陆简继续追问。
    “没错,可这本来就是一个还在改进中的新设备,她不熟悉,別人就更不熟悉了,在康復训练中,任何一台新设备,也都是成年人先学会,再去引导孩子。而且林女士本身就是听障人士,她学习使用这套设备的过程,本身就是对其他听障儿童家长的示范和参考。”
    说到这里,赵睿插了句嘴:“这个没错。这种通过触觉反馈来感知音乐的方式,听人和聋人的使用感受完全不一样。林姐的经验,对我们改进產品来说非常重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赵睿一说完,张院长马上接著说道,“在我们康復中心,不能只是把工作当作一份工作,而是必须真正爱孩子,这一点,我在林女士身上,已经看到了。”
    苏棠在陆简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陆简回过神来,看见林晓曼正看著他们。
    她的表情有些忐忑,大约是看出来了他们在討论的事情与她有关,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陆简冲他笑了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张院长想请你去启明康復中心工作,负责振动设备的操作和维护。工资比保洁高,还交保险。你愿意吗?”
    林晓曼读完这行字,抬头看了看张院长,又看了看陆简,然后又低下头去,对著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最后,她在手机上慢慢地点了几个字:“我愿意。可是,为什么是我?”
    陆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上去:“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用手去感受振动。”
    林晓曼看著这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比划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陆简也认识,是听障人士表达感激最郑重的方式,他的手语书上有。
    右手平摊放在胸口,然后向前推出,像把一颗心从身体里捧出来,送给对方。
    张院长看著这个手势,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伸手握了握林晓曼的手,又转身看向陆简,语气郑重:“岗位的薪资待遇,按照中心的標准来,月薪两千八,缴纳五险,试用期一个月,提供一顿工作午餐。”
    两千八。
    加上林晓曼早晚还能做一点手工活,一个月下来,收入也许能到三千出头。
    三千多,如果能拿出一千来还帐,四万二的欠款,三年半就能还清,如果再紧一点,拿出一千五、两千……
    陆简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张院长”。
    他把目光从林晓曼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六楼窗外对著另一栋红砖楼的侧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把一整面墙都染成了墨绿色。
    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洒了几片碎光。
    张院长让助理把设备细节记录下来,跟赵睿约好了改进方案,又在林晓曼的手机上留了自己的联繫方式,和林晓曼確定了上班的日期,就离开了。
    陆简把她们送下楼,看著她们上车,然后转身准备上楼。
    赵睿拉住了他。
    “简哥,等一下,有个事。”
    陆简回过头。
    赵睿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什么。他往楼道里走了几步,確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张院长刚才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套设备如果能在她们中心跑通了,后续可以在整个残联繫统推广。需求很大,光成都就有十几家类似的机构。”
    陆简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赵睿的意思。
    “你想批量做这个?”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赵睿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我昨天晚上算了一笔帐。材料成本差不多三百多,加上我的时间,一台卖个七八百、千把块都合理。”
    “你不玩你的音乐了?”
    “玩音乐也得吃饭啊,你可別忘了,哥学的可也是金融,跟你一样,也是会算帐的。”
    “哟,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上的是艺校呢。”陆简不失时机地揶揄了一句。
    “滚,说正事呢。”赵睿直接用胳膊肘杵了陆简一肘子,“简哥,这个事要是要批量做,我一个人肯定搞不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拉上林姐。”赵睿说,“她去了康復中心之后,是第一批接触设备的人,又是听障人士。她对设备的体验和反馈,没人比得上。而且她也会知道这些机构日常遇到哪些问题,设备哪里不好用,哪里需要改进。这些信息,对我做叠代非常重要。”
    陆简明白了。赵睿想的,是合作,也是平等的尊重,而不是圣母心之下的施捨。
    赵睿有技术,但不了解使用场景和需求。林晓曼没有技术,但她有最宝贵的使用体验和一手信息。两个人绑在一起,才能把这个东西做成。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算?”
    “算啥子算,她现在又没钱投,先帮忙试用反馈就行了。如果以后真能批量做,我再跟她谈分成,肯定比她在康復中心挣得多。”
    陆简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赵睿咳嗽了一声,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赵睿的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一圈青色。
    “你昨晚又没睡?”陆简问。
    “废话,你昨天发消息说有专业机构要来看,我连夜重新做了一版设计方案。你以为我是来看热闹的?”
    陆简没有说话。
    赵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別在这儿杵著了,我都饿了。”
    两个人出了楼道,苏棠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著了。
    她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正在对著手机看苗苗的画。
    苗苗又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一只猫和一只鸟,猫蹲在围墙上,鸟落在猫的头上,两个动物一起看夕阳。
    “画的是你们俩。”苏棠把手机举过来给他们看,“苗苗说,猫是陆简……”
    她看了一眼赵睿,没有继续。她跟赵睿不熟。
    “凭什么我是猫?”陆简委屈地接话,主要也是想调节一下气氛,“正式介绍一下,这是赵睿,我同学,他才是猫。这是苏棠,我……朋友。”
    赵睿和苏棠互相点点头,然后赵睿转头朝向陆简:
    “我怎么就不能是那个高瞻远瞩的?”
    苏棠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吧,吃点东西去。”
    “对头,走嘛走嘛,天大地大,火锅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