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后堂看戏的陆时序转头看向一旁的谢玹彻,兴致盎然,
    “你这小表妹看著柔柔弱弱,没想到还真有几分本事,三言两语就给那掌柜下了套。我就纳闷了,承恩侯府好歹也是功勋世家,怎会如此没脸没皮覬覦儿媳嫁妆,就不怕闹大了丟了名声,貽笑大方吗?”
    谢玹彻眸色幽深,冷嗤一声,“他们篤定不会闹大,无非是欺程家无人。”
    眼下,承恩侯府最明智的抉择就是弃车保帅,以不知情为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王掌柜身上。王掌柜一旦受罚,杀一儆百,程氏漆器铺子的伙计自然不敢再以虞氏马首是瞻,那也就意味著程綰寧会拿回所有的实控权。
    当然,他们是不可能承认昧了程綰寧的嫁妆。
    堂堂镇国公府还是程綰寧的外家,她在承恩侯府尚且过得如此憋屈,那若是换做一般女子遇到此等情况,岂不是入了虎狼窝,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陆时序心中好奇,但又有些拿不住,“胡大人是被你给换下去的?”
    谢玹彻淡笑不语。
    他確实使了点不入流的法子。
    赤焰他们给胡大人的早膳中加了点东西,以至於他一来衙门就浑身不得劲,一连上了七八次茅房后,只得告了病假回家修养。
    所以,这桩案子自然而然就落在了秦少尹的手上。
    秦少尹是京城少有的清官,秉公执法,从不徇私枉法,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和顾家和程家都有一定的交情。
    陆时序却瞬间懂了。
    承恩侯府好歹是功勋世家,官官相护,即便铁证如山,如果背后没人撑腰。
    这种案件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掀不起一丁点水花。
    所以,谢玹彻才会挑选最適合的人来审理此案。
    毕竟能在京城权利旋涡中周旋自如,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尤其是在京兆尹,个个都是最会权衡利弊的人精。
    ——
    当沈阶从沈灼口中得知程綰寧因程氏漆器铺子隱匿税金被衙门带走时,简直懵了。
    他前两日还在谢玹彻跟前夸下海口,保证余生要对她好。
    可他的母亲却一门心思想要推她出顶罪?
    沈阶脸色铁青,无暇理会沈灼的嘲讽,冷著脸直接去了松鹤苑。
    “公子,夫人——”
    沈阶根本不等下人们通传,掀帘直接闯了进去。
    虞氏正在翻看帐本,见他携著一身怒意,眼底闪过一抹心虚,“子昇,过来所为何事?”
    “母亲!”
    沈阶嗓音里压著怒火,
    “程氏漆器铺子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虞氏放下帐册,漫不经心地开口:“衙门只是例行问话,你急什么?”
    “例行问话?”
    沈阶冷笑,“漆器铺子被人举报偷税,您把她推出去顶罪,这叫例行问话?”
    难怪阿寧情愿当『外室』,也不愿与承恩侯府这些人同住。
    看清沈阶眼底的怨毒,虞氏不禁打了个激灵,脸色骤变,
    “什么叫推出去顶罪?她是东家,你精通律法,衙门要问话,难道不该她去?”
    沈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以理据爭,
    “母亲,这些年铺子一直都是您在管,帐目是你的人在做,您心里清楚,就算真有问题,和綰寧何干?如今出了事,您竟让她一个弱女子去担责,你於心何忍?”
    “她不去,难道我去?”
    虞氏见自己的儿子丝毫不替她作想,心中的怨气瞬间被勾了出来,气急败坏,
    “沈阶,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沈阶的喉间仿佛卡著一股淡淡的血腥,从未觉得自己的母亲如此陌生,
    “你大可叫下面的管事去担责,该缴多少罚金,我们出不就行了吗?那铺子所赚的银钱,母亲不是喜欢得很?”
    “孽障!”虞氏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沈阶眼底一片猩红,冷眼看著她,“她待儿子一片赤诚,从未有过半点差池,是你们处处挑剔刁难,你到底把她当什么?”
    “一个贱妾,难道还我日日把她供著?”
    沈阶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悔意,嗓音却低了下去,“不,她本该是我的正妻。”
    “妾!”
    虞氏咆哮著纠正,“程綰寧是妾!你要娶的是首辅家的千金,你为了一个妾,不惜忤逆自己的母亲?”
    沈阶低低地苦笑。
    当初就不该遂了他们的意。
    呵呵,他的亲娘三番四次,竟要算计他媳妇的嫁妆……
    “好,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虞氏忙问。
    沈阶头也不回往前走,“去衙门。”
    “你给我站住!”
    虞氏厉声道,“你去了,徐家怎么看你?你的前程还要不要?”
    沈阶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前程?”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要前程何用?”
    虞氏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夫人,大事不好了——”
    吴嬤嬤带著几个官差匆匆赶来,公事公办,“侯夫人,程氏漆器铺子的王掌柜指认你偷缴税金,府尹命我等请你去公堂一趟。”
    虞氏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我是堂堂承恩侯府的侯夫人,岂容你们放肆!”
    班头最怕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妇人,有些为难地看著沈阶,“沈大人,按律,侯夫人是必须到场堂的。”
    沈阶失望地看了她一眼,恨道,“带走!”
    虞氏茫然无助,更加难以置信,“谁也別想带我走,来人,快去,快去请侯爷。”
    正在双方僵持时,沈侯爷却派了长隨过来传话,文縐縐说了一大堆,大意是要虞氏配合。
    虞氏的心弦彻底崩断,哭嚎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
    堂上,程綰寧语气关切,
    “王掌柜,你怎么敢拿假帐糊弄大人,还不快把真帐拿出来?”
    王掌柜心里发毛,全身冷嗖嗖的。
    他半抬起头,阳光如薄纱笼罩在程綰寧的身上,这一刻,他仿佛真正意识到这位不显眼东家的厉害。
    方才被她一激,竟乱了方寸,说漏了嘴。
    若是他自个揽下所有罪责,只怕真的会被流放,可若是一口咬定侯夫人指使,他的家人老小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