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镇恶』出鞘的声音。
    这柄陪伴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佩剑,此刻剑身嗡鸣,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靳朝言没有半分犹豫。
    他左手护著安槐,右手手腕翻转,以一种决绝而一往无前的气势,迎著那道从天而降的灭世雷柱,一剑劈了上去!
    说实话,靳朝言心里也没底。
    他靳朝言,是京兆尹,是三皇子,是踏著累累白骨从边城杀回来的战神。
    他信手中的剑,信自己的武功。
    他自信可以一剑断水,一剑开山。
    可这,是天雷。
    以人力,抗天威?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但,安槐让他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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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信她。
    这一剑,倾尽了他所有的內力,也赌上了他全部的信任。
    然后。
    他就看到了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隨著他一剑挥出,一道凛冽的银芒脱离了『镇恶』的剑身。
    那银芒並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虚影。
    那虚影……
    竟是一条张牙舞爪,身姿矫健的银色巨龙!
    “昂——!!!”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啸,轻盈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响彻整个院落!
    龙影扶摇直上,悍不畏死地迎上了那道毁天灭地的雷柱!
    两者相撞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到极致的白。
    那白光,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靳朝言的视力终於恢復时,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头顶那翻滚不休,仿佛压在心头梦魘般的雷云,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剪,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剪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明亮的月光,与璀璨的星河,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
    温柔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雷声,消了。
    闪电,散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风平浪静。
    仿佛刚才那场末日般的景象,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靳朝言缓缓垂下手臂,『镇恶』剑的剑尖,轻轻点在地上。
    剑身依旧光洁如新,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隱隱有流光闪动。
    他看向安槐。
    安槐也正看著他,不,是看著他手中的剑。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靳朝言看不懂的情绪。
    是审视,是探究,还有一丝……瞭然。
    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安槐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站直了身体。
    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索吻,与他唇齿相依,掠夺他身上煞气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那份疏离和清冷,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靳朝言心里,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味了一下唇上残留的,那冰凉柔软的触感。
    “咳……咳咳……”
    “我的妈呀……”
    死寂的院子里,终於响起了活人的声音。
    杭玉堂和诸元,几乎是同时从地上挣扎著坐了起来。
    两人脸色煞白,满头冷汗,一副三魂七魄刚归位的模样。
    糰子也不哭了。
    只是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刚才哭得太狠,现在有点上头。
    他从自己那已经被雷劈得破破烂烂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九条。
    安槐瞥了一眼。
    九条还活著,只是平日里油光水滑的漂亮皮毛,这会儿被劈得焦黑捲曲,尤其是脑袋上的毛,根根倒竖,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爆炸头。
    看起来,有那么点滑稽。
    “嗝。”
    糰子打了个哭嗝,伸出小手,心疼地摸了摸九条的爆炸头。
    安槐清冷的声音响起。
    “哭完了?”
    糰子一激灵,抬头看向安槐,瘪了瘪嘴,眼眶又红了,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嗯。”
    安槐没再理他。
    而一旁的杭玉堂和诸元,此刻正张著嘴,看著糰子,上演了一场现实版的“瞳孔地震”。
    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糰子那被天雷劈得焦黑开裂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迅速癒合!
    焦黑的死皮,像蛇蜕一样寸寸剥落。
    裂开的伤口,从最深处生出粉色的新肉,迅速填满,连接。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便恢復了原状。
    白白嫩嫩,仿佛从未受过任何伤害。
    杭玉堂:“……”
    诸元:“……”
    杭玉堂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
    不是做梦。
    杭玉堂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他看著自家主子,一脸真诚。
    “殿下。”
    靳朝言皱眉:“何事?”
    “属下觉得,我们查案的思路,可能要改一改了。”
    杭玉堂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以后再有案子,咱们不能光靠查访和验尸了。”
    “咱们得加个流程。”
    “比如,先算一卦?”
    靳朝言:“……”
    他现在很想把杭玉堂的嘴给缝上。
    诸元则在一旁,喃喃自语。
    “我感觉自己……好像碎了……”
    院子里,恢復了寧静。
    月华如水,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焦糊的气味,也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除了……
    眾人的目光,落向了院子正中央。
    那里,还躺著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靳朝言收剑入鞘,沉声道:“过去看看。”
    他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安槐紧隨其后。
    糰子见状,也连忙迈开小短腿,噠噠噠地跟上。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虽然世界观碎了一地,但正事还是得干。
    三人两鬼,围住了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下的地面,有一小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还活著。”
    靳朝言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確实还有一口气。
    月光下,那人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普通,是那种丟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类型。
    只是他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眉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发黑的伤口。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