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满下周三回首尔的消息,金尚祖確认了三次。
    第一次是从政商基金lp那里。
    第二次是从姜委员那里。
    第三次是从仁川机场出入境管理局的內部系统里。
    金尚祖没有解释他是怎么拿到这条信息的,苏贏也没问。有些事不需要知道过程,只需要知道结果。
    “周三上午十一点落地。”金尚祖坐在九楼沙发上,手里端著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的水痕。“金英敏会去接机。你想见的话,我可以安排。”
    苏贏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那支磨掉漆的钢笔。笔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见。”
    金尚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打算在他落地之前谈点什么?”
    “落地之前,他还在飞机上。落地之后他要倒时差,倒完时差,他要跟金英敏吵架。吵完架,他才会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不急。”
    金尚祖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点无奈。“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急。”
    “急也没用。他手里有股份,我手里有钱。他不找我,钱还在我帐上。他不急,我更不急。”
    金尚祖笑了,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等他先开口。”
    “他要是开口了呢?”
    “那就谈。”苏贏把冰美式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但不是现在。”
    金尚祖没有追问。他把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压住了一份摊开的报纸。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汉江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碎金,几艘货船正在往西开,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光线里慢慢散开。他背对著苏贏站了几秒。
    “苏贏,你知道吗,李秀满这个人,我认识快二十年了。”金尚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刚成立sm的时候,我还是个检察官。他来找过我,想让我帮他查一个员工的背景。我没接。”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后来他再也不找我了。”
    苏贏没说话。他把钢笔放在桌上,笔尖朝左和笔记本的边角对齐。
    “他这个人很记仇。”金尚祖走回来坐下,把威士忌端起来又放下。“你让他等,他就会让你等得更久。”他顿了顿,看著苏贏。
    “你想清楚了?”
    苏贏看著他,目光没有闪躲。
    “他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在办公室。他在倒时差的时候,我在算帐。他跟金英敏吵架的时候,我在看財报。他想起我的时候,股价已经不是现在的股价了。谁等谁,还不一定。”
    金尚祖沉默了几秒,他看著苏贏的脸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种“我服了”的笑。
    “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狠。”
    “不是狠,是算过了的结果。”
    金尚祖站起来走到苏贏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厚,力度不大,但是很实在。
    “行,你等我消息。他开口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金尚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苏贏,秀荣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文统领那边也听说了,他说『这个年轻人不错』。”
    苏贏没说话。
    金尚祖推开门走进走廊。
    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消失在电梯间。
    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暗了。
    苏贏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笔记本的封面移到钢笔的笔帽上,又从笔帽移到桌面的边缘。他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光斑里,指尖被晒得有点热。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银河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她发的——“明天我回首尔。你晚上有空吗?”他回了“有”,她没有再发,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细密的水珠。他把手放在玻璃上,掌心贴上去,雾在手指周围散开,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窗外的首尔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汉江的方向,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江面染成一片暗红色。
    江面上的货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船尾拖出的水痕还在光线里闪著细碎的光。
    楼下的咖啡厅已经关了门,店员把户外座椅收进店里,捲帘门拉下来一半。
    便利店的绿色灯牌在暮色里亮著,收银员站在门口抽菸,菸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手机震了一下。
    苏贏转过身,走回办公桌。
    屏幕亮著,不是金尚祖,不是郑秀雅,是银河。
    “到了。”
    苏贏看了几秒,两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標点。
    她从来不问他“你吃了吗”,从来不问他“你在哪”。她只告诉他“到了”。到了就是到了。他不需要去接她,不需要给她带饭,不需要说“路上辛苦了”。他只需要知道她到了。
    他打了两个字:嗯。
    银河没再发。
    苏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拿起大衣。大衣掛在衣架上,领口有点皱了。
    他没有整理直接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上的文件摞得很整齐,边角对齐,这是郑秀雅下午整理过的。
    钢笔压在笔记本上,笔尖朝左。
    一个强迫症已经到了很严重地步的人。
    冰美式的杯子里还剩一点没化完的冰,杯壁上有一道裂缝。
    他关了檯灯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荡,一直传到一楼。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前台正在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摞好,进行边角对齐。她看到苏贏,鞠躬说“苏代表nim,慢走”。苏贏点了点头,走出旋转门。
    车停在停车场,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用手指颳了一下,冰碴子扎得指尖有点疼。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吹了几分钟,冰才开始化。雨刮器扫了一下,雪从玻璃上滑落,露出前面灰白色的天空。
    车灯亮起来,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他掛挡,踩油门,车驶出停车场,匯入江南区的车流。
    苏贏握著方向盘,食指在皮套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停了。
    下周三,李秀满落地。
    苏贏踩下油门,车驶过汉江大桥。江面上浮著碎冰,在路灯下泛著细碎的光。桥上的风很大,车身晃了一下,他握紧方向盘,稳住了。
    the hill的灯亮著。
    苏贏推开门的时候,银河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敷著冰袋。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头髮散著,脸上没有化妆。茶几上放著两盒紫菜包饭,一盒牛肉味的,一盒金枪鱼味的。包装纸已经拆开了,牛肉味的那盒少了两块,金枪鱼味的还没动。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嗯。”
    苏贏脱掉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的膝盖。冰袋敷在左膝上,肌內效贴从膝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贴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淤青。
    “又疼了?”
    “不疼,练习久了有点肿。”银河把冰袋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冰袋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她用纸巾擦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吃吧,刚买的。”她把牛肉味的那盒推到他面前。
    苏贏拿起来拆开包装纸。紫菜包饭是凉的,米饭有点硬。
    他咬了一口没说话,银河也在吃。她吃得很慢,咬一小口,嚼很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著便利店的紫菜包饭,电视开著声音调到很低。
    画面里是新闻台,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字幕在滚动。
    “苏贏。”
    “嗯。”
    “你最近瘦了。”
    “没感觉。”
    “你自己当然没感觉。”银河把紫菜包饭放下看著他,“你下巴都尖了。”
    苏贏没说话。
    银河伸出手,用拇指在他颧骨下方轻轻蹭了一下。
    “这里凹进去了。”
    苏贏握住她的手放下来。
    “没事。”
    银河没有抽回去。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手指冰凉。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你手怎么这么凉?”苏贏问。
    “刚才敷冰袋。”银河把手抽回去,塞进卫衣口袋里。
    “你明天忙吗?”
    “忙。”
    “那我不打扰你。”
    苏贏看了她一眼。
    “你来不算打扰。”
    银河愣了一下。她低下头,嘴角那颗梨涡凹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
    “说话这么好听。”
    苏贏没回答,他拿起紫菜包饭又咬了一口。
    银河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苏贏没有动。他把紫菜包饭放在茶几上,把毛毯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毛毯是浅灰色的,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一半,他用手指勾住,拉上来。
    电视在播新闻。画面里是国会议事堂的外景,字幕在滚动——“sm娱乐练习生合约修改方案下周提交董事会”。
    苏贏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银河在他肩上动了动,声音闷闷的。“苏贏。”
    “嗯。”
    “李秀满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新闻上说的。”银河的声音很轻。
    “你见他吗?”
    “不一定。”
    “见了他,別吵架。”
    苏贏嘴角动了一下。
    “不吵架,只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