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首尔的雪停了,但是天还是灰濛濛的。
    苏贏坐在九楼办公桌前,面前摊著sm的股价走势图。
    蓝色的k线在纸面上蜿蜒,从听证会当天的最低点反弹了百分之十二,但成交量连续三天萎缩。
    卖盘少了,买盘也少了。
    市场在等,等sm的下一步动作,等李秀满的质押股份怎么处理,等金英敏到底有没有能力收拾这个局面。
    没有人愿意先动。
    先动的人,先输。
    郑秀雅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杯冰美式。她把杯子放在苏贏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没有声音,她连这个都控制了。她自己没有拿咖啡,在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今天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一点,不是旧,是用得勤。
    “金英敏今天早上又给李秀满发了消息。第三封了,前两封没回。”
    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还会发第四封。”
    “您觉得李秀满什么时候会回来?”
    “等他算清楚帐的时候。”苏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汉江方向。“李秀满不是不回来,他是不敢回来。回来了就要面对听证会、面对记者、面对那些练习生的父母。他在海外至少可以拖,拖到股价稳了,拖到舆论冷了,拖到有人替他收拾好烂摊子。”
    郑秀雅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苏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您觉得有人能替他收拾吗?”
    “有。”苏贏把冰美式放下,“金英敏在收拾。但是他收拾的不是李秀满的烂摊子,是他自己的。”
    郑秀雅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她的字跡比平时潦草,数字写歪了,用钢笔涂掉重写了一遍。苏贏注意到她涂改的时候手指有点用力,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苏代表,秀荣的父母昨天回光州了。”郑秀雅的声音低了一些。“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秀荣妈妈说『谢谢您,秀荣回家住了两天,今天回首尔了。她说她会好好练习,不再让我们担心』。”
    苏贏没说话。他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美式淡了,但是他没有放下。
    郑秀雅合上笔记本。看著苏贏说道,“她还说『金英敏代表的那封信,我收到了。他说『知道了』。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秀荣回家了,这就够了。』”
    苏贏把冰美式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就够了。”
    郑秀雅看著他。
    “苏代表,您最近总说这句话。”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苏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够了就是够了,不需要更多。”
    郑秀雅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苏代表,金佳英今天给我发了消息。她说她在木浦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咖啡厅打工。她说她不想回首尔了。”
    苏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笔钱呢?”
    “存起来了。她说她不知道怎么用,先放著。”
    “放著就放著,不急。”
    郑秀雅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脚步声从近到远,消失在电梯间。
    苏贏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金佳英的聊天窗口,窗口里只有一条消息——“违约金今天到帐,不用回。”他没有再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不大,但很密,像是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直接撒下来的。汉江的方向灰濛濛的,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天。江面上浮著碎冰,在暮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
    苏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细密的水珠。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那层冰上画了一条线。线歪了,从左边斜到右边像一条走岔了的路。
    他没有擦。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金尚祖,不是郑秀雅,是银河。
    “苏贏,明天我回首尔。你晚上有空吗?”
    苏贏看了两遍。她的消息很简短,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標点。她从来不问他“你忙不忙”,从来不问他“你在哪”。她只问“有空吗”。有空就是有空,没空就是没空。她不需要解释。
    他打了两个字:有。
    银河没再发。苏贏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还有一份pledis的尽调报告没看完,是郑秀雅昨天下午发来的。六十八页,他看到第四十二页,用钢笔做了几处批註。他翻开第一页,钢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字没写下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他想起金英敏说的那三个字——“知道了。”
    秀荣的妈妈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秀荣回家了。
    金佳英不知道那笔钱是什么意思,但她不用再回首尔了。
    郑秀雅不知道那一票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在听证会上说了实话。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够了就是够了。
    苏贏把钢笔放下,把pledis的报告合上。
    今天不看了。
    他拿起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大衣的领口蹭到了衣架的铁鉤,发出一声轻响。他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上的文件摞得很整齐,边角对齐,是郑秀雅下午整理过的。钢笔压在笔记本上,笔尖朝左。
    冰美式的杯子里还剩一点没化完的冰,杯壁上有一道裂缝。
    他关了檯灯。走廊里的灯亮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声控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荡,一直传到一楼。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前台正在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摞好,边角对齐。她看到苏贏,鞠躬说“苏代表nim,慢走”。苏贏点了点头,走出旋转门。
    冷风灌进来。雪落在肩上,他没有拍。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积雪上,把整条街映成一片暖白色。便利店的绿色灯牌在暮色里亮著,收银员在往货架上摆新到的三角紫菜包饭。一个穿著黑色羽绒服的女人接过纸杯,转身走了。
    苏贏的目光跟著她走了几秒,不是银河。
    银河明天才回首尔。
    车停在停车场,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用手指颳了一下,冰碴子扎得指尖有点疼。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吹了几分钟,冰才开始化。雨刮器扫了一下,雪从玻璃上滑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天空。
    车驶出停车场,匯入江南区的晚高峰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河,在雪夜中慢慢移动。苏贏握著方向盘,食指在皮套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停了。
    明天银河回首尔。她说“你晚上有空吗”,他说“有”。她没再问去哪,没问几点,没问吃什么。她只是確认他会在。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去接她,不需要给她带饭,不需要说“我想你”。他只需要在。
    在九楼,在沙发上,在紫菜包饭的包装纸旁边。
    手机亮了,不是银河,是金尚祖。
    “李秀满下周三回首尔。消息准確,你准备好。”
    苏贏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踩下油门,车驶过汉江大桥。江面上浮著碎冰,在路灯下泛著细碎的光。
    桥上的风很大,车身晃了一下,他握紧方向盘,稳住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论峴洞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白色的雪幕里。
    李秀满下周三回来。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下周三。
    苏贏不急,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