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幽静一片,水流声盖过她的干呕声,贝茜抬起头,从镜中看见自己眼眶通红的样子。
    其实孕反在她快步冲入厕所时就已经没那么强烈,在隔间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是心情不好引起的波动。
    捧冷水漱口洗脸,深深看着镜子里不够从容的自己,在所有情绪过后,是懊恼更多。
    在她所有的记忆里,她都是很讨厌很讨厌宋言祯的,才短短几个月怀孕生活,就理所当然期待他偏爱自己
    怎么可以这么没骨气!
    怎么可以不偏袒她呢?他明明说过爱她。
    就算她没信——
    可能有些信了,才会伤怀。
    贝茜狠狠把擦手纸揉成一团,烦躁地丢进纸篓。
    怪来怪去,都怪自己失忆,才在工作上这么被动。
    她想,快点支棱起来啊贝莹莹。
    吸了吸鼻子走出洗手间,看见墨黑色瓷砖墙面前,静静站立的那条身影。
    她还是不可自抑地鼻腔泛酸,满心全是委屈。
    她可怜又倔气的表情,透映在男人眼底,宋言祯拎着便携提袋的手在默然收紧攥握,指关节在泛白,青筋鼓凸。
    在不愉快的前提下,以往的贝茜会立刻对他骂出无数词汇。
    可现在,贝茜只是移开了微肿的眼,抬起手背擦掉下巴上残余的冷水,全然无视正在等她的宋言祯,径直从他前面经过。
    “贝贝。”
    放落的手腕被他扣住了。
    她没回头,冷声说:
    “滚。”
    被拽住的手腕更攥紧了几分。
    “吐出东西没,还是干呕,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在考虑不同情况应该给她用哪种缓吐药,“肚子呢,有没有不舒服?”
    “所以你只是关心孩子?”她倏然反问。
    宋言祯没想到这层,微愣后否认:“别这么说”
    “怀着你孩子的孕妇感觉很不好,用你的狗眼是看不出来吗?”
    贝茜忍下骂人的冲动,稍侧头,冷冷出声:“关心完孩子,可以让我走了吗?”
    宋言祯一顿,眉头微敛,眼神落入空黯,攥紧她手腕的力度迟滞地松开一瞬。
    贝茜抓紧机会挣脱开,大步向前走。
    从后方阔步流星追上来的脚步是无声的,却扑涌而来炽烈急迫的气息,将她包裹。
    在她来不及反应的几秒里,双臂被轻轻扶握,整个人被柔缓而不可挣脱地揽住带进侧旁开敞的空包间。
    “宋言祯你干什么!”
    男人反手关闭房内唯一透光的这扇门,那么扑面而来的,就将是如旋涡般无止境的黑暗安静,仿佛将他们收容进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
    静得令人发慌的环境,使得她更能听清自己内心不甘、不忿的心跳声。
    然后清脆的“嘀”声后,男人触亮了昏柔的光。
    “贝贝,看我。”
    他的声音也好静,好静。
    她看清了他那张,让她不甘、不忿的脸,她理应生气:“别叫我贝贝!我听到就恶心,一直都恶心。”
    她气得有点想笑,勾唇是嘲讽的弯弧:“刚刚在饭桌上不还一副我欠你二五八万似的样子,摆着臭脸不说话消息也不回,冷脸给谁看?”
    宋言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眸光不见凌然,随她抑扬顿挫的语调沉默或刺痛。
    “好,就当你宋言祯清高好了,”她原本就不是隐忍的人,既然宋言祯送上门来,她也该发泄,
    “就当你不方便插手,那你就保持闭嘴,为什么要在紧要关头替榕悦对我们挑刺?坏我的事!”
    在她放大声音几乎要再次控制不住怒火时,宋言祯终于动了。
    他从她那双细高跟上移开视线,
    “我没有想坏你的事,贝贝。”
    他说着,抬手轻托住她手腕,将她扶到单人沙发上坐下。
    贝茜挣扎两下,不想接受他无端的体贴,也不想以坐着的视角吵架,那会让她觉得气势上就矮对方一头。
    不过宋言祯没让她落于下风,他在她面前蹲跪下来,以低于她的视角,重复一遍,
    “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会针对你。”
    一提到夫妻关系,贝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车祸后一睁眼,她第一个被动接受的就是和宋言祯的夫妻关系,为什么在这个场景里,这份关系又不起作用了呢?
    可她现在的重点只能放在最紧要的工作:“那你为什么要一再地驳沈澈的颜面?他一直在帮我说话,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事情开始变得明朗起来了”
    “场面上的和气不代表局势明朗,贝贝。”宋言祯拧了拧眉,沉下声。
    这个表情并非代表不悦,而是一种平和的严谨,语速稍快,把现状掰开揉碎,最直白地讲给她听,
    “榕悦方面对你们只是在敷衍,你因为失忆看不出来,”“可我不信,沈澈也看不出来。”这句带了情绪,他蹙紧眉又说,
    “他年纪比你大很多。”
    贝茜噎了下,不知道他在这里提年龄是干什么。
    “你少扯没有用的。”她声音抬得更高,
    “人家至少帮我跟cc混眼熟了啊!争取到再次对话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啊,不像你根本什么也没做,只会和我作对!”
    “贝贝,有些决定性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明白吗?”他单膝磕在地砖,抬手撑在她的扶手上,冷白的脸色沾染无奈和丝微迫力,
    “全球监理巡查各国,一年能来几次?据我所知,cc明天就会返程。
    如果你今晚没有拿出打动她的东西,往后再多的对话机会,都只是跟姓周的继续打太极。”
    在这场饭局还没有结束的时机,宋言祯没有选择先安抚她的情绪,语气里渗入一丝引导的苦心,
    “贝贝,仔细想,距离三次评估还有多久?今天的局有什么意义?”
    贝茜哑口无声,他分析得很透彻,要在下次期限前,拿定cc,
    可是机会只有今天。
    如果真的像宋言祯说的那么复盘刚刚她和沈澈的上半场表现,
    的确只是空话浮在云端,想达成拿下项目的最终目的,依然还触不可及。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沈澈总归是在帮我讲话,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就一直晾着我!”
    她一下就慌神了,原本就难受的心情瞬间更崩溃,泪眼莹烁的湿眸望向宋言祯,浑身如坐针毡,
    “你多高高在上啊,金口难开呗,这时候倒是会对着我讲大道理,”
    她恶狠狠但没什么气势地讥讽他,用词有多刺耳,心里就有多乱,
    她在这时忽然反应过来了,“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不信,不信你是临时知道我和沈澈会来。
    “你可是大甲方,我的甲方的甲方啊,你一句话就可以带我来,可是你从没跟我提过这个局。”
    她越说越难过,难过到最后又变成了生气,质问他:“还是人家沈澈前后打点才带我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贝茜。”男人听到末尾这句,语气无可抑制地加重了些,起身倾压过去,气场强大,眼底喷薄震动的愠意。
    “你给我发消息说不回家吃饭的时候,有告诉我是跟沈澈在一起吗?”
    贝茜眼里泪意凝定,微微睁大眸子仰头看他极具压迫感的模样。
    终究是他不愿让她害怕,艰难地克制下去,慢慢地蹲落回原位,“贝贝为什么在我面前,你总是在保护他?”
    他声音里有些哑,强硬中带有一丝与她情绪同样复杂的不甘心:“朋友圈发他的视频,唯独屏蔽我,只是应酬,也瞒着我,不要对他这么特别好不好?”
    贝茜攥紧衣摆的手在用力,她没想到宋言祯会翻旧账提从前,更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
    “我不告诉你,就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工作而已清者自清,免得你像现在这样,拿来挤兑我。”
    她干巴巴地回应着,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影视剧里那种不负责任、强词夺理的伴侣,
    她又反过来驳斥:“好歹我没有骗你吧?”
    “宋言祯,难道你就完全坦诚,从没有过欺瞒着我的事吗?”
    “”
    房间内转瞬之间是铺天盖地的静,死寂,针落可闻。
    眼前,他的妻子眼睛湿红,鼻尖也红,目光直勾勾地盯视着他。
    宋言祯感到心腔骤然被死死揪紧,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疼痛,灵魂就这样被她冰冷的视线所洞穿,如同落入真相之火,他卑贱的谎言顷刻就会烧得粉碎。
    于是窒息被放大百倍不止。于是他痛不欲生。
    宋言祯不自觉咬紧牙根,眉骨深拧,压抑地抿唇不语,指骨仿似浸泡在寒冰中完全丧失人类的温度,仍无法冻结他的不安与焦虑。
    指尖在光影下隐微颤抖,他的心亦是。
    但贝茜没有注意他怪异的情绪,她只是想表达,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想说的事。
    她沉浸在纠结与长久的不快里,手指不规律地搓皱衣角。
    许久,她素白的双手被一只大手覆上。
    宋言祯包握住她的那只手白透青筋,骨感,苍劲,冷凉,颤抖。
    颤抖……?
    是颤抖,而且,抖得厉害。
    他的神色还是沉得很深,可这平静下,是和她震颤到一处的难以平静。
    他抿了抿唇,点开手机商务邮箱缓然放在她腿上,给她看,努力尝试解释的声音放轻,又放轻:“我确实是临时知道你要和他一起来。”
    “你本该和我一起出现的,知道吗贝贝?”他的意思不是占有,是【榕悦】对【松石】屡次发出的邀约邮件里,写有明文黑字的往来回复:
    肖策:
    【我司宋总今晚赴宴,夫人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