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滴老家~嘿~就住在这个唐人街~”
    霍莉打开窗户,哼唱着这首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歌曲。
    夜风吹拂过她的脸颊,西雅图的街道还是那么繁华忙碌——尖叫的路人,狂窜的黑影。
    “咕噜噜。”她的脑袋上发出一阵呼噜声。
    原来那不是盘起来的头发,而是一只趴在她头顶的黑猫。
    “你这猫怎么一直响啊?”霍莉戳了戳黑猫,瞥了一眼旁边的比利。
    “你这人怎么一点儿也不懂啊?”比利也瞥了她一眼。
    在加州待了一个暑假,比利?布里格斯的肤色……看起来毫无变化,这让他相当苦恼。
    毕竟现在的主流审美是以黑为美,比利变成僵尸之后吸收紫外线的能力就大打折扣。
    很快,挡风玻璃前就出现了一座朱红色的牌坊,木篇上用金漆三个繁体字“唐人街”。
    “我们快到了,”比利打开双闪,“记得把斯莱放进我的挎包里,它只听你的话。”
    没错,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西雅图的唐人街。
    两人此行是为了治疗斯莱的腿。比利从tt上看到了一位宠物博主的分享,说唐人街有一位华夏医生,可以用针灸治疗宠物狗的瘫痪。
    比利要到了这位医生号码,加了大价钱,才让那位医生答应给斯莱看看。
    但他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那就是在进入他的医馆之前,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有猫进入了唐人街。
    这很奇怪,但比利表示尊重华夏人的习俗。
    于是比利邀请了霍莉和他同行,避免因为文化差异造成的误会。
    正好这时,霍莉的小学老师——凯蒂?陈女士发来请柬,邀请她来参加她的婚礼,正好两件事一起办了。
    “好。”霍莉把斯莱装进比利的挎包,这个小家伙不服气地从拉链缝隙之间探出头,被她弹了一下脑袋之后,又悻悻地缩了回去。
    虽然斯莱的身体不便,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的活泼,经常拖着下半身在地板上乱转。
    “呼。”霍莉关上车门,伸了个懒腰,仰头望向着扇熟悉的牌坊。
    她曾在这里度过了六年的小学时光,但那对霍莉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一面要和“李霍莉”这个成年人抢夺身体控制权,一方面还要应付那些讨人厌的同学。
    唯一带给她温暖的,就是班主任陈恩美老师。在霍莉的印象中,她是个圆脸的女士,喜欢扎一个低马尾,常年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说话柔声细语。
    每次霍莉和其他人闹矛盾的时候,她都会悄悄带霍莉到她家开的茶餐厅去吃饭。
    总之,霍莉很喜欢陈老师,因此也精心准备了她的新婚礼物。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后备箱中的纸盒,露出一对精美的青花釉里红瓷盘,环形的莲花纹中央包围着一只漂亮红色的鲤鱼。
    “没有碎。”霍莉放下心来。
    “这个花纹代表了什么祝福吗?”比利背上挎包,好奇地走过来。
    这是之前霍莉将博山炉捐赠回华国博物馆之后收到的回礼,一对来自景德镇的国窖瓷盘。
    “这个花纹的意思是每年都有鲤鱼,在华夏是福气和富贵的象征。”霍莉解释道。
    不过,陈老师的婚礼在后天,所以还是让这对瓷盘先安静地躺在这里吧。
    走进唐人街,各个店铺的大门紧闭,街道上是一堆堆未燃尽的火堆,檀香缭绕,头顶的红灯笼为整个街道蒙上了一层阴恻恻的面纱。
    “发生什么事了吗?”比利问道。
    “啊,我想起来了,”霍莉一拍脑袋,“今天是华夏的鬼节。”
    “和万圣节差不多?”
    “不,我们在鬼节纪念先祖,请他们保佑后代考上哈佛。”霍莉解释道,“算得上是一个阖家欢聚的日子了。”
    “唔,原来是这样。”比利戴上眼镜,打开导航,“让我看看……那家诊所的名字叫做‘九叔诊所’,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想想,”霍莉摸了摸下巴,“看样子,好像是在‘华夏武馆’旁边的巷子里吧。”
    说起来,霍莉其实从来没有在唐人街好好玩过。
    她在华人小学念书的时候和同学们的关系不好,没能打入本地的华裔圈,所以在唐人街的六年里她没有去探索过主街以外的区域。
    西雅图的唐人街横跨了8个街区,包括了一条商业主街和七条华人居住区,是西雅图东边不可小觑的势力。
    不过,霍莉从来没有在这里遇见过帮派和暴力事件,但有一个明显的感受:她和本地的华人之间似乎总隔了层无形壁垒。
    平时看不出来,但一到关键时刻,他们之间就会有一种特殊的默契:比如说,他们会向路边的空空如也神龛里投放大米来许愿,并且这些愿望最迟也能在第三天灵验。
    霍莉曾经询问过他们:“这个神龛里供奉的是什么?”
    他们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相互对视一眼,露出神秘的微笑:“你不需要知道。”
    霍莉被气了个半死,为了报复她总是悄悄拿走神龛里的零食,好让她的同学们许愿失败。
    总而言之,唐人街是个神秘而封闭的圈子,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开放而包容的地方。
    比如这座矗立在他们面前的“华夏武馆”。
    这座武馆由着名的武术明星布鲁斯?李先生创办,从创立的那天起就秉持着“有教无类”的理念,招收来自不同民族、不同阶级的人学习“截拳道”,发扬华夏功夫的精神。
    至今,他们似乎仍能从座建筑中感受到他的凛然正气。
    “我一直很喜欢布鲁斯?李,”比利感慨道,“我最喜欢他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be water, my friend’。
    “我们要像水一样适应环境,我们拥有无限的潜能和适应性。”
    这个小僵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哲学,成天往笔记本上抄录名人名言。
    “但这句话用英文描述还是太浅薄了,”霍莉撇撇嘴,“它在中文里是这样说的——以无限为有限。”
    “有什么不同吗?”比利虚心请教。
    “嗯,”霍莉摸了摸下巴,“让你的心像宇宙一样无限广阔,从而突破自身和环境所带来的限制。”
    谈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武馆之间的小巷,停在了一家黄梨花木雕门前。
    “九叔诊所”到了。
    霍莉敲响了铜把手门环,同时向比利解释道:“我们一般只敲三下,这时华夏礼仪的一部分。”
    “进。”木门敞开了一道缝隙,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霍莉和比利对视一眼,侧身挤了进去,身后的木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仿佛从未开启过。
    外界的光线和喧嚣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几乎凝滞的时空。
    四壁几乎被顶天立地的中药柜占据,泛黄的标签微微卷边;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各式人参、灵芝,它们的价格都贵到让霍莉咋舌;大堂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八仙桌,上面的神龛上供奉着某位怒目圆瞪的彩塑人物。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正安静地燃烧着。陶制药壶的壶嘴里微微吐出白色的蒸汽,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那浓郁的药香,便是来源于此。
    此刻,那个蹲在火炉前的男人站了起来,走进了射灯的范围之内。
    他的身穿白色的练功服,面容清癯,脸上的线条如同刀刻,粗硬的眉毛连于眉心,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
    霍莉瞪大了眼睛:“英,英叔?!”
    “你认识我?”男人一愣。
    “不,但是我看过你演的《僵尸先生》。”霍莉严肃地说。
    “我没有演过电影,”九叔神情古怪,“总之你们叫我林九叔就好了……我们的病患在哪里?”
    “在这里。”比利拉开单肩挎包的拉链,露出里面蜷缩的斯莱。
    “别害怕,小家伙。”九叔揪住它的后领,将这只小黑猫平放到了玻璃柜台上。
    “你们来的时候,没有被其他人发现吧?”他突然问。
    “没有,”比利说,“我们这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任何人。”
    “那就好。”九叔点点头,嘟囔道,“今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它们应该不在这里……”
    霍莉的耳朵动了动,它们?
    它们是谁?
    九叔却不再多言,只见他一手掐诀,一手快速地在小黑猫的脊柱和后腿之间提捏。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嘶,”他迟疑地说道,“据我的判断,这只小猫的腿不像是疾病,反倒像是某种巫术所导致的。”
    “……”霍莉愧疚地移开了视线。
    “没错没错,是这样的。”比利连连点头,一脸钦佩,“请问您有什么办法能治疗它吗?”
    “哎,”九叔叹了口气,“疾病和巫术是不同的概念,我也没有什么把握。”
    “九叔,”霍莉抿了抿唇,“请您想想办法吧。”
    “我尽力吧。”九叔挽起袖子,展开腰间的布包,露出一排特制的银针。
    他的双指捻起其中最细的一枚,在烛火上炙烤片刻,然后对准斯莱高高举起。
    “哗啦啦……”就在这时,房梁上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九叔脸色一变,仰头望向房顶:“不好!它们来了!”
    “什么?”霍莉和比利都没反应过来。
    “快带上猫离开这里!”九叔急忙扯下一块蓝色的治疗单,将斯莱包裹了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了。
    房梁上突然垂下来几根黑色的丝带,十几道黑影顺着丝带盘旋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