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庆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受到这么大的关注。
    从家里往外走的短短一段路,就接二连三地被人拉住说话。有问他工作事的,有问他对象事的,还有问他早晨有没有去过自留地的。
    谁让这两天村里一件稀罕事接着一件稀罕事,件件都能跟他扯上关系呢?
    他只好一遍一遍地跟人说:“哎,是要去县里上班了,不是我哥,是上回的军人同志帮忙介绍的。”
    “哎,是处了个对象,刚处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看对象的意思。”
    “哎,呃,不不不,我今早倒是想去自留地,半道儿上锄头坏了,就没去成,这不还要去公社嘛,干脆就算了,反正自留地的活儿也不多了。知青,赵英子,沈爱珍?事儿我倒是听说了,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那片自留地也不是我们一家,您问问其他人呗?”
    ……
    然后沈半月就接茬说:“婶子,您再拉着我小叔,他就赶不上见他对象了,回头他对象生气不愿意结婚,汪奶奶一准儿得找您要说法。”
    “这位奶奶,还有这位伯伯,你们想知道自留地的事,怎么不去知青点呐,要么去刘婶子家,或者是村东头,我刚看有好几个婶子都往那几个地方去了呢。”
    看热闹看到人家门口去,这种事情社员们原本是不好意思干的,现在一听有人已经打前阵去了,大家交换了个蠢蠢欲动的眼神,很快就纷纷说着“哎哟,我去找老刘问问哪儿有小鸡崽”、“我去村东头溪里提桶水”、“哎哟,对了,前两天我听小钱知青跟人借鞋样,谁家鞋样有我做的好呐,我给人送去”,匆匆忙忙地跑了。
    至于到了地方没看见打前阵的人,嗐,他们都是有正经事儿的,怕什么,再说这么多人呢。
    沈国庆、沈半月还有小笛子,仨人跟后世明星出街似的,好容易穿越人群,上沈振兴家借了自行车。
    沈振兴同志把他的心头宝推出来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舍不得。
    这几天沈国庆可跟他借了好几次车了,问题是他还不能不借,这去县里上班、送两个娃娃还有处对象,都是正经事儿。
    就是沈国庆这傻小子,最近正经事儿未免也太多了点。
    临行前,沈振兴忍不住又叮嘱了遍“好好骑,别尽往窟窿里蹿,回头给轮胎弄坏了”,完了又嘱咐沈国庆管好嘴巴,别尽瞎说些蹲劳改农场的话,这才眼巴巴地看着沈国庆载着两个小丫头骑远了。
    这年头男女青年单独在外头,容易被人举报,加上早晨自留地里刚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汪桂枝不放心,干脆让沈国庆带着两个丫头一起去公社。
    于是沈半月和小笛子就这么华丽丽地成了沈国庆同志的爱情护卫——又名电灯泡。
    —
    村子里,知青点、刘婶子家还有村东头沈家老宅,俨然已经成了小墩大队的“热闹打卡点”,社员们自发开动脑筋,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跑上门去凑热闹。
    打卡点一,知青点。
    “哎哟,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哈,大清早的跑去自留地背诗。”知青点里,一位借口来找知青问个字的嫂子笑着和周围人交换了个眼神,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甭管有没有文化,这年轻男女就是爱钻小树林哈,听说衣服都撕破了呢,啧啧啧。
    胡采蝶脸上还带着伤,嘴角都破了,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甲紧紧抠进掌心,露出个僵硬的笑容:“就是感觉早晨舒服,随便到处逛逛。”
    另一位借口送鞋样过来的婶子就直白多了:“你和朱知青处对象呢吧,虽说你们都离家远,家里长辈管不着,可处对象也不能乱来哦,咱们大队一向风气很好的,咱可得注意影响。”
    胡采蝶脸色更难看了,不过她没吭声。
    稍一停顿,婶子干脆又问:“你和朱知青什么时候结婚呐?”
    听到这个问题,胡采蝶微微一愣。
    她是想嫁个条件好的,过好日子,要是像朱俊才说的,能去厂子里面当工人,当然是最好……可如今的情况,似乎也只能和朱俊才结婚了。
    和朱俊才结婚,其实也可以。
    她还是很喜欢朱俊才的,要不然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听他的,而且,朱俊才还是京市人。胡采蝶这么想着,脸上表情终于好看了些:“等回头商量商量再说吧。”
    各位婶子大嫂们倒是也没什么恶意,纯粹就是闲得无聊看热闹,再说人家正儿八经处对象,又不是搞破鞋,她们也不会用有色眼光去看胡采蝶。
    听胡采蝶这么说,大家马上热情给她出主意。
    旁边男知青的宿舍倒是没这么热闹,毕竟婶子们也不好意思跑人小伙子住的屋子里来,而村里的老爷们儿平素嫌弃知青不会干活,跟男知青也来往不多。
    准备地说,男知青宿舍里不但不热闹,相反还非常安静,空气凝固,气氛压抑。
    知青点里一共住了五个男知青,一个大开间,两边靠墙摆了三张床,一张空床上摆着一些杂物。
    朱俊才脸上也挂了彩,从大队部回来以后,他就冷着脸靠在床上,脸色难看到其他几个知青都不敢说话。
    宿舍窗开着,村里的婶子们说话声音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结婚”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非常高。
    朱俊才简直气得吐血。
    他勾搭胡采蝶那个蠢女人,除了空虚寂寞外,主要也是想利用胡采蝶弄点好处。
    不管怎么样,他是从来没有想过和她结婚的。
    可现在,他竟然被逼得,不得不娶这个蠢货。
    还要去掏粪。
    妈的。
    明明事情很顺利,他已经放倒了沈国庆,怎么就功亏一篑,怎么就!
    打晕他们的到底是谁?
    他一开始看见赵英子的时候,以为是鬼,后面醒过来以后,看清楚赵英子的样子,也就明白过来,根本不是什么鬼。偏偏赵英子也说自己被打晕了,根本没看见偷袭的人是谁。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谁,是谁?!
    朱俊才在心里呐喊,恨不得把那个坏他好事的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打卡点二,刘婶子家。
    “英子啊,这大清早上的,天都还没亮呢,你到底跑出去干嘛呢?”找刘婶子打听完附近大队哪家有小鸡崽后,这位婶子马上“图穷匕见”,打听起了八卦。
    赵英子肿着一张猪头脸,坐在凳子上捡豆子,闻言气呼呼说:“我早说了,有人告诉我沈国庆跟人搞破鞋,我是去干正事儿去的!”
    赵瑞正在一旁劈柴,一听这话,立马扔了斧子,站起来指着赵英子就骂:“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国庆哪里招你惹你了啊,你传这种谣言?那两个知青都说了没看见国庆!妈的,我跟你说,你再这么不着调,可别怪老子揍你!”
    家里来人以后,刘婶子就躲灶房里去了,这会儿赶紧跑出来:“干嘛呢,你俩吵什么呢,赵瑞,你妹妹年纪还小,有什么事你好好跟她说啊!”
    赵瑞怒道:“她年纪还小,她都快十七了她年纪还小?!你等着吧,你再这么宠着她,她早晚闯出大祸来!”
    刘婶子一愣,哭嚎道:“那我怎么办,我就生了你们俩,我就这么个闺女,我难道还能打死她?”
    赵瑞面色冰冷。
    刘婶子浑身发颤,突然从墙角抓起一把短扫帚,往赵英子身上狠狠抽过去:“你个死丫头,你到底是想做什么,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
    赵英子被抽得哇哇叫,在院子里到处乱蹿。
    过来看热闹的人一看这鸡飞狗跳的情况,赶忙就走了。
    哎哟喂,孩子都是债啊!
    打卡点三,村东头沈家老宅。
    原先住青砖大瓦房的时候,胡槐花其实脾气还好的,见人先带三分笑,大家都说沈国兴这个媳妇儿是娶着了,利落,能干,跟后妈关系处得也不错。
    分家之后,胡槐花也不知道是本性暴露,还是性情大变,成天在家摔摔打打,骂完这个骂那个,骂完那个骂这个的。
    这不,凑热闹的社员压根儿都没敢进沈家的门。
    “你个遭瘟的,你有这工夫去看热闹,你怎么不知道把早饭给做起来,给家里衣服洗了,去溪里提两桶水?你闲着没事去看人家搞破鞋,你可真行。我看不打你,你是要上天,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
    “啊啊啊,爸,救命啊,爸!啊啊,你干嘛打我,不是你自己说的,沈国庆找不着对象才好呢,你自己说的,他打一辈子光棍,以后家里的东西就都是我们的!啊啊啊,他搞破鞋,我给他举报了,他不就找不了对象了吗,啊啊啊,我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
    ……
    还别说,虽然进不了院子,但是在院子外头也能听到劲爆的八卦!
    附近探头探脑的社员们都有点听傻了,他们是来看热闹的,可他们真没想到能看到这种热闹。
    “这可真没想到,国兴媳妇儿这么毒呢?”
    “哎哎哎,你们记不记得,你们记不记得,当初他们家原本是想先给国庆找对象的,中间胡家人来了一趟,后面就先给爱民找对象了。”
    “哎哟,这事儿我还真知道,胡家人说他们家那个太奶奶,就等着抱重孙子,抱了重孙子她什么时候死都甘心,所以他们这一辈儿的年轻人,但凡年纪到了的,都得赶紧结婚生娃。你想想,人家都说抱不着重孙子死也不瞑目了,汪桂枝还能说啥?”
    “妈耶,还有这回事儿呢,我说呢,明明国庆辈分大,俩人差不多年纪,合该国庆先结婚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