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砸门声如同钝斧劈柴,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
    “?ábreme, cabrones, o rompo esta mierda!(开门,混蛋们,不然老子砸烂这破门!)”贪婪的咆哮几乎喷到门板上。
    罗剎后背紧贴冰冷油腻的门板,灰蓝眼珠转向阴影中的指挥官。
    贰心立在房间最深的角落,湿透的深灰作战服让他几乎与霉斑墙面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碧绿瞳孔在昏暗中微微闪动,如同潜伏的野兽锁定猎物轨跡。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一个信號。
    罗剎的左手猛地压下老旧门把,生锈的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刚向內拉开一条缝隙,一只裹著骯脏袖子的粗壮手臂就急不可耐地扒住门框,一张被酒精和暴戾扭曲的脸挤了进来,嘴巴大张著要喷出更多污言秽语。
    黑影动了。
    根本看不清过程。
    仿佛只是房间角落的阴影短暂地流动了一下。
    贰心如同鬼魅般从罗剎身侧无声滑过,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他搂住那男人的头颅猛地发力,將这颗大好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
    男人的颈椎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呃——”喉咙里的闷哼刚挤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那壮硕身躯如同断电的玩偶瞬间软倒,暴戾与贪婪凝固在脸上。
    贰心顺势一揽,將这具失去生命的沉重躯体拖进房间深处,动作行云流水,如同处理一件无用的行李。
    他將尸体隨意塞进墙角的阴影里,一堆空注射器和垃圾袋几乎立刻將其吞没,只余一只穿著廉价塑料拖鞋的脚无力地伸出,脚趾头沾满污泥。
    罗剎早已在尸体被拖入的瞬间,反手带上了门。
    老旧的撞锁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嗒”声,重新將走廊里瀰漫的污浊空气、昏暗灯光和隱约的呻吟隔绝在外。
    世界仿佛被这扇薄薄的门板切割成了两半,房间內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喧囂。
    “呼——”罗剎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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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才感觉到左腿隱隱作痛。
    “cyka6лrдь!(该死的!)”她低声咒骂著斯拉夫国粹,小心地掀开酒红色风衣,昂贵的羊绒被泥水和机油染得一团糟。
    她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从风衣內侧一个隱蔽的口袋里扯出小小的急救包——塑料的,印著褪色的红星和模糊的俄文,標准的华约战地廉价货色,却塞满了能救命的玩意:酒精、碘酒棉片、止血粉、绷带、针线。
    撕扯开裤腿,露出左大腿上的一道划伤,伤口不算深但因为之前的活动,看起来撕开的有点大,皮肉翻开,里面有泥沙。
    她先咬紧牙关用酒精仔细地冲洗了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刺鼻的酒精味在房间內瀰漫。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
    贰心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如同回到巢穴的黑猫。
    他背靠墙壁,双腿微屈蹲踞,再次隱入那片昏暗。
    湿透的作战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精悍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他垂著眼瞼,碧绿的瞳孔在阴影中半开半闔,仿佛假寐,但罗剎知道,走廊里任何一丝异响都逃不过那双耳朵。
    他正用一块还算乾净的布,擦拭著他那成对的定製款m1911a1,动作专注、稳定,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对罗剎这边的动静置若罔闻。
    “喂,指挥官,”罗剎一边齜牙咧嘴地处理腿上的伤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声音在面具下有些闷,“你这身铁打的身体,没在刚才那场马戏团杂技里磕掉几个零件吧?比如,断了几根肋骨,或者被子弹打穿?”
    她试图用黑色幽默刺破这沉重的寂静。
    擦拭枪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
    “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平直,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翻车、枪战、搏杀,不过是拂去了衣角上的一粒灰尘。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超人意志”最冰冷的詮释——超越伤痛,凌驾於凡人的脆弱之上。
    罗剎给大腿缠上绷带绑好,里面撒在伤口上的止血粉已经发挥了药效。
    她又从急救包底部抠出两片白色小药片——止痛的。
    在防水包里翻出水壶,以水送服。
    “哈,真棒。看来五百万美金的重赏之下,只有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会掛点彩。”她用俄语低声嘟囔著,“koшkaвceгдaпpn3emлretcrhaлaпы(猫总是脚先著地),古人诚不我欺。你上辈子绝对是只黑猫,九条命的那种。也有可能是超级英雄漫画里,那种自愈能力惊人还在骨头上镀金属的超人。”
    她想起贰心给她讲的,老神父说过的话,还有斯卡蒂关於贰心“水仙花综合徵”的分析——极端自我,特別自恋。
    或许正是这种绝对的自我专注,才能让他在这地狱里活到现在。
    她挪了挪位置,避开门口缝隙漏进来的、带著窥视感的光线,让自己也缩进一片相对乾燥的阴影里,与贰心隔著房间对角线遥遥相对。
    空间狭小,腐臭瀰漫。
    她看著角落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看如同雕塑般沉默的指挥官。
    “所以,这就是你的『温柔沟通』实践课?效果拔群,物理超度,一步到位。”她踢了踢脚边一个空瘪的伏特加酒瓶,发出哐当的轻响,“老神父要是知道他的『寻找真心』建议被你执行成『物理超度真心想杀你的人』,大概会当场心臟病发作,提前去见他的猫神。”
    提到“真心”这个词时,角落里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极其细微,擦拭枪管的动作有半秒的停滯。
    那双半闔的碧绿猫眼似乎睁开了一些,但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更深沉的虚无,如同凝视著深渊,而深渊也正凝视著他。
    他追求的或许並非世俗的“真心”,而是某种更本质、更残酷的东西——在死亡倒计时的压迫下,確认自身存在的纯粹意志,一种权力意志的最后燃烧?
    罗剎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过於哲学的想法,她现在只想止痛药快点起效。
    暴雨疯狂抽打著钉死窗户的木板,发出连绵不绝的噪音,像是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
    走廊远处传来几声醉醺醺的嘶吼和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呜咽,这座“午夜旅店”在风雨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和湿气胶著,缓慢得令人窒息。
    罗剎抱著膝盖,昂贵的风衣此刻只是御寒和遮蔽的破布。
    药效开始上涌,带来一丝迟钝的安寧。
    她看著对面角落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他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进入了某种休憩状態,又仿佛只是將意识沉入了更深、更冰冷的冰层之下,为下一次必然到来的猎杀蓄力。
    “好吧,猫先生,”她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你的九条命还剩几条?但愿够我们撑到那个什么…岩石之厅。”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若有若无的尸臭,以及两个在短暂休整中等待下一场风暴的猎人。
    角落里的尸体冰冷,而活著的那个,比尸体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