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已经被赶来的基层公安局法医拉起来了,走进警戒线内,一股夹杂着浓烈水腥味的尸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往后一个仰倒。
    宋鹤眠自认已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在绝对事实面前,他明显还是嫩了。
    巨人观散发出的尸臭跟他之前闻过的其他尸臭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它好像有了具体的形状,宋鹤眠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强行掰开自己嘴巴然后伸进去掏他的嗓子,掏得他连连干呕。
    他走到人群另一侧低头呕吐,确保自己待在沈晏舟余光可以看见的地方。
    沈晏舟先跟底下派出所的负责警察打了招呼,警察有些疑惑,但并没问什么,看了眼沈晏舟的警官证就开始说起眼下的情况。
    沈晏舟先出声问道:“刚刚听见你们法医说,死者丢失了肾脏?”
    警察愣了下,紧接着连点了两次头,“对,刚刚老谢,就是我们的法医,初步检查了一下,他右侧的肾没有了。”
    大家都是一个系统内的,对五行连环杀人案都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尤其最开始那起案子闹得还挺大的。
    沈晏舟:“除了肾还有其他明显损伤吗?”
    “检查时间太短了,”警察表情凝重,“仅从体表来看,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
    背景音里还有哇哇呕吐的声音,警察难免分出视线瞅一眼怎么回事,但是一想到人家因为什么吐的……警察的喉结也是上下一耸。
    被这声音带动,他觉得自己的胃也开始搅动起来,内部的胃液翻涌不停,顺着食道往喉口窜,呕吐的欲望愈发强烈。
    舌根迅速分泌出丰沛的口水,警察做了个艰难的吞咽动作,硬逼着自己维持住若无其事的形象。
    要脸,我要脸!眼前的年轻队长没吐,他们公安局的法医也没吐,他好歹是只老鸟,怎么能跟着新兵蛋子一起吐呢!
    再说了,不出意外应该再过一会,这具尸体就会被移交给市局刑侦支队,让他们侦办这起案件。
    这似乎是出现的第四个受害者了……
    警察的脸色有些凝重,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实在是太猖狂了,电视新闻里老早就在提醒市民朋友减少夜间出行次数,尽量做到结伴出行,城市警戒力度也比之前高了很多。
    但是就这样,凶手依旧敢顶着高压继续杀人。
    上一次案子闹得非常大,当时就有了说警察办事不力的埋怨,但是这类声音被指着津市警方与亨伯特家族勾结徇私枉法的声音盖过了。
    金多的案子结了,阴谋论却并未随着蓝底白字公告的出示而销声匿迹,同时之前掩藏住的埋怨也逐渐浮出水面,只是它们没能把理智的群众带进沟里。
    可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死人。
    警察眼里溢出同情和苦恼,身为警察,他清楚知道对面人面对的压力有多大。
    蔡听学来得也很快,宋鹤眠把胃里东西吐了干净,拿纸巾擦自己喷出来的眼泪时,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有一声重重的“咚!”
    “哎哟我艹!”
    紧接着是谭珊珊惊慌失措的声音,“师父,师父你没事吧师父?!”
    旁边的警察好心地将探照灯打了过去,众人视线里很快出现了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等人走近,宋鹤眠看见他穿的白大褂后面沾了一屁股泥巴,大腿处也全是泥点,他一脸霉相,神情忿忿不平。
    谭珊珊手里拎着硕大的尸检箱,她小心翼翼跟在蔡听学身后,双眼紧紧落在蔡听学身上,担心他又摔倒。
    痕检的人压低了身体重心,也怕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摔倒。
    蔡听学怨念道:“这路上也太打滑了,我连站了三个趔趄,最后一下还是滑倒了。”
    他微微伸长脖子,做了个明显的嗅闻动作,然后眉头一皱,对着站在旁边的沈晏舟道:“你电话里说的没错。”
    这股浓郁到堪称生化武器的尸臭,不会有错了。
    蔡听学顿时心有余悸起来,尸体幸亏是抛在这里,要是抛在鱼塘里,刚刚那一摔他估计要在尸水里面泡澡。
    蔡听学穿戴整齐,上去先跟前面的法医简单交接了一下,紧接着面容严肃自己伸手去探尸体腹腔。
    尸体缺失了一颗肾,他重点检查了一下右侧划开的伤口,想看清那里有没有八卦里属于水的卦象。
    这是判断这具尸体是否属于五行连环杀人案被害人的重要依据。
    原本蔡听学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因为尸体都呈现巨人观了,伤口一定腐烂膨胀得很厉害,被挂在肌肉层上的卦象就会被积压,很难辨识出来。
    但这次天命似乎眷顾了他们,燚烜教没把卦象刻在伤口上,而是刻在了边缘区域,蔡听学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对着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沈晏舟点点头,示意并案条件充足。
    沈晏舟来之前就已经在手机上打过报告了,五行连环杀人案本来就是特事特办,再加上尸体放在这不知道过去多久,需要尽快解剖,移交允许很快就批下来了。
    底下公安局的人很快就撤了,现场全权交给了市局众人。
    身边站着的都是熟悉对象,分工配合都很默契,也没有外人在场束手束脚的感觉,技术支队的人率先进场。
    蔡听学和蔼地看向宋鹤眠,慈祥地冲他招了招手,“来,宋小眠,快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站在白色探照灯下的宋小眠比往常看着更让人心生怜爱了,看那张小脸,惨白得一点血色都看不见,眼睛里湿润一片,眼尾也红通通的。
    泪水把他的睫毛也打湿了,湿润地黏在一起,就这么看过来,有种让人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谭珊珊和痕检人员都是虎躯一震,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忍着良心不适低下了头。
    曝尸现场能有什么好东西看?真的好难猜啊。
    宋鹤眠也是虎躯一震,他当然知道蔡听学什么意思,浓烈的恶臭已经熏得他心生退意了。
    呕吐的欲望不住冲击着大脑,跟着苟胜利进法医学院旁观的种种场景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清楚播放起来。
    蔡听学已经从尸检箱里摸出了两副白手套,他朝宋鹤眠递过去,鼓励道:“来呀,快来呀。”
    宋鹤眠下意识看向沈晏舟,沈晏舟却只对他微笑了一下,并未开口说劝他去或者不去的话。
    他只是个案件顾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鹤眠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脸上的畏惧神色瞬间消散一空。
    我是案件顾问,可我苦练枪法和格斗,并不只是为了在异能出现的时候给刑侦支队提供线索。
    何况为了带他这个旁听生,苟胜利真的花了很大力气,刑警一定都有实地观测的时候,裴果刚进市局就跟着专案组查办了山洞浮尸案,那还是大热天,尸体腐败情况比现在严重多了。
    宋鹤眠坚定地往前走了一步,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见他接过那两副手套和口罩,蔡听学看得眼里满是欣慰,心想下次去医院看师父总有谈资跟他说了。
    宋鹤眠没有专门学过尸检技巧,蔡听学要他做的就是旁观。
    他大着胆子往被拉上岸的尸体上看,觉得这么乍一眼感觉还行,不如最先目睹一天天腐烂的何成人头惊悚,便大着胆子更靠近了点。
    这具尸体的巨人观现象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接近面目全非了。
    腹腔内的腐败气体顺着气管一路顶了上去,将尸体的舌头顶出了体外,它没有完全烂完,舌面上有细小的蛆虫在蠕动。
    宋鹤眠见过不同情况下舌头变色的图片,但图片和实体是两种概念,尤其蛆虫太小了,它们还没有长到能看出明显白色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只有半截黑紫色的舌头。
    那甚至看不出是个舌头,纯靠宋鹤眠过硬的基本功才确认。
    但尸体眼睛处就很热闹了,一批马上将要成虫结茧进入羽化阶段的高蛋白交替爬动,因为太密集,它们修长的身体互相交叠缠绕。
    宋鹤眠两只眼的眼皮都突突狂跳起来,他无意识扯着自己的裤缝,进行了一个史前艰难的吞咽。
    可该死的法医学知识却自动冒了出来,眼睛和私处因为水份较大比较湿润,往往是最先被腐食动物侵占的场所。
    宋鹤眠闭了闭眼,此刻只恨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
    他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然后拓宽鼻腔吸进去几大口尸臭,才重新睁开眼。
    沈晏舟在旁边目睹了宋鹤眠所有的迟疑与怯懦,他难免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
    心疼和骄傲的理由却是一样的,因为以宋鹤眠的身份,他本不用这么身体力行地做这件事。
    蔡听学知道好法医不是一天成长起来的,这个职业太特殊了,面对同类的死亡,人本能会感到畏惧,遑论触摸、解剖亡者的尸体。
    巨人观尸体已经足够宋鹤眠旁观学习了,他并不想让宋鹤眠第一次摸尸体是在露天环境里。
    谭珊珊此时“啧”了一声,宋鹤眠下意识循声望去,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竖线。
    一截膨大的青紫色“绳索”被谭珊珊拎在手里,她像年代剧里妇女理毛线一样,把还在往下滴黑褐色液体的“绳索”一圈圈缠在手上。
    尽管脸上挂着口罩,但宋鹤眠还是通过她锁在一起的两撇眉毛看出了她此刻的不悦。
    宋鹤眠不安起来,他预感到谭珊珊要说什么,在他惊恐的注视里,谭珊珊脆生生开口道:“师父,死者的肠子都顺着那个刀口挤出来了,要装证物袋还是一起堆进裹尸袋里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