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横樑上的积灰呛得陆恩鼻翼轻颤,居高临下注视著下方。
    认出酒馆外的人是老管家后,陆恩断定布鲁斯的丟失和老管家有关。
    於是让希婭在后厨外墙等候,自己带著鼠鼠们钻进酒馆。
    大厅中央的圆桌,老管家正將纯银手杖重重杵在木地板上。
    浑浊的眼睛跳动著阴沉的光,盯著对面那个裹在黑斗篷里的男人,陆恩认出那是码头逃走的邪教徒伊桑。
    “我花30金磅僱佣你们,是为了后天的仪式,而不是听你们抱怨材料丟了。”老管家嗓音沙哑。
    伊桑摩挲著大腿上的血纱布,腹部的肉瘤微微蠕动。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旁边的一声脆响打断。
    “管家先生,比起这些弄丟东西的废物,你更应该相信我的专业。”
    一个穿著帆布马甲的年轻人推门而入,皮靴后跟的马刺在地上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腰间掛满了大大小小的齿轮和弹簧,手里拋玩著一枚带有锯齿的钢夹。
    “里根?”老管家侧过头,独眼里露出审视。
    “灭鼠大师最得意的门徒。”里根將钢夹拍在桌面上,锯齿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迴响,
    “没有哪只老鼠能逃过我的陷阱。”
    陆恩在横樑上,两根长长的鼠须在黑暗中抖动。
    市政厅派来的灭鼠队这么快就到矿山镇了。
    “吱吱!”一只哨兵鼠来报,在后厨发现一个地窖,里面传出动物的叫声,鼠鼠打不开地窖的石板门。
    陆恩思索。
    布鲁斯被关在地窖?
    他在脑海中找到发光的希婭。
    “希婭,你烧穿后厨的墙皮溜进来。”陆恩通过神諭下达指令,“动作轻点。”
    他顺著房梁穿梭,落到后厨的香料架上。
    地窖的石板门平整嵌在地砖里,几只灰鼠正围著缝隙转圈。
    大表哥抱著手臂在一旁无从下手。
    不到五分钟,后厨那面被油烟燻黑的木墙烧出一个少女轮廓的洞,掉落一地木屑。
    希婭侧著身子钻进室內,手上燃烧著尚未熄灭的绿芒。
    第一次破坏公物,希婭有些紧张。
    希婭在学院做的最坏的事,是不小心碰倒花瓶,被老师责备后愧疚了好几天。
    如果是在一周前,毁坏墙壁会让她彻夜难眠。
    但现在,看著足以让她通过的人形大洞,希婭心底深处冒出一丝轻快感。
    “希婭不是在做坏事,希婭在执行神諭。”希婭在心里小声对自己说,眼底那抹崇拜的绿芒愈发浓郁,“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希婭来到鼠鼠中间,一团浓郁的翠绿火焰撞在石板上。
    石板变成碎石落下,露出地窖入口。
    希婭跳进狭窄潮湿的地下室。
    地窖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红木箱子。
    希婭拨开木盖,一袋金磅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底上,折射出诱人的色泽。
    她伸手抓向布袋时,动作僵住了。
    木箱后方的阴影里,两点血红的光芒毫无预兆地亮起。
    那是一只体型大如猎豹的黑猫,半张脸布满狰狞的刀疤,翻开的皮肉遮住左眼。
    黑猫躬身,纵身一跃,希婭惊慌地往后退。
    大表哥从天而降,一脚把黑猫的头踩在地上。
    “是你!”陆恩认出了,这是当初自己刚穿越时,戏耍自己的黑猫。
    黑猫裂开嘴,六根触手从嘴里伸出。
    大表哥兜爪把六根触手攥在爪中往地上一甩。
    喵!
    酒馆迴荡著黑猫的惨叫。
    希婭拎著钱袋爬回后厨。
    大厅內,灭鼠猎人里根的反应最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火绳枪,掀开通往后厨的木门衝进去。
    老管家和伊桑紧隨其后,手杖撞击地面的频率变得急促而凌乱。
    当他们衝进厨房,看到那面被烧穿的人形大洞和一手冒著绿火,一手提著钱袋准备偷溜的希婭。
    “那只猫。”里根的注意力被角落吸引了。
    那只酒馆养在地窖,凶悍到能生撕猎犬的黑猫,正被一只穿著针织袋的褐鼠按在石砖上摩擦。
    褐鼠连续肘击黑猫的头部,痛得那怪物满地打滚。
    “这……”里根抠在扳机上的食指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哪只老鼠能如此轻鬆暴打一只堪比猎豹的大猫。
    简直就像一个角斗士!
    而站在他身后的邪教徒伊桑,在看清地窖中央的战况后,脊背贴在冰冷的墙皮上。
    这可是被伟大的真理之眼赐福过,能长出六条触手的使徒!
    在真理之眼的教义里,触手的数量代表著恩赐的浓度,自己最多只能生成三条。
    这只黑猫是名副其实的“六触使徒”,伊桑曾亲眼见过使徒在瞬息间刺穿五个成年异教徒的胸膛,动作快得像闪电。
    可现在,使徒正发出近乎哀鸣的叫声。
    那只穿著针织袋的褐鼠,不仅用蛮力攥住使徒的六根触手,还轻蔑地朝黑猫脸上啐了一口。
    伊桑注意到什么,惊恐指向大表哥身上的袍子,“那只老鼠身上穿的就是装真理之血的袋子!”
    老管家的权杖猛砸地面,“抓住他们!”
    更多邪教徒从大厅涌进来。
    怎么办?
    陆恩躲在希婭怀里东张西望,他留意到酒馆是单木承重结构,希婭身边就是粗大的承重木。
    “烧断这根木头!”
    希婭没有犹豫,手中燃起绿色火焰,翠绿火焰暴涨,顺著木樑的纹理急速向上攀爬。
    伊桑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哪一家的火焰?烈阳教会的火焰不是这种顏色……”
    酒馆的承重木在火光中缓缓缩小,从一人合抱的粗木还原成手臂粗的小树。
    失去支撑的屋顶轰然砸落,却正好卡在后厨门口,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將怒吼的里根和邪教徒挡在废墟另一头。
    “连逃跑的路线,也是邪神大人隨手安排好的吗?”
    希婭感受著怀里陆恩平稳的呼吸,心中满是敬畏。
    在里根他们看来是惊天动地的毁灭,但在邪神大人眼里,大概只是为了带她安全离开,而隨手推倒的一块积木吧。
    这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希婭在飞扬的尘土中轻盈跃动,眼底的崇拜近乎狂热。
    “该死!房子要塌了!”里根顾不上抓捕老鼠,转身朝出口狂奔。
    “抓住他们!”管家挥手,邪教徒一拥而上。
    “投掷小队!”陆恩冒险直接传达神諭。
    鼠鼠身影从横樑上窜过,稀里哗啦落下十几个麵粉炸弹。
    后厨一时间粉尘漫天。
    终於,承重木彻底“烧断”,天花板轰然倒塌。
    借著混乱,希婭护著胸口的陆恩,踩著崩塌的木板,顺著墙上的洞钻出。
    大表哥单手拖著那只被打成麻花的黑猫,紧紧跟著。
    在他们身后,矿山镇最著名的酒馆在巨响中轰然倒塌,激起的灰尘遮蔽了半条街。
    希婭一路奔跑,直到转进东侧废弃教堂的长街,紧绷的肩膀才僵住。
    希婭打开袋子,里面是30枚金光闪闪的金磅。
    发財了!
    陆恩小眼睛闪闪发亮。
    加上伊芙琳给的15枚,现在有45枚金磅了。
    按照矿区现在的购买力,这足够买下一整座小型粮仓,或者让希婭这样的小姑娘在上城区挥霍好几年。
    但在陆恩眼中,这只是度过极夜的保命钱。
    距离那个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长达两个月的极夜,只剩不到一星期了。
    到那时,气温会降到连鼠鼠都无法出洞的极寒,黑市的煤炭会比黄金还贵,每一粒乾净的麦子都会引发血案。
    有了这45枚金磅,他就能买下足够的优质煤炭和脱水肉乾。
    回到教堂街区,此时教堂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黑色双排扣大衣的男人。
    他嘴里叼著未点燃的雪茄,正慢条斯理从大衣內侧取出一个纯铜火柴盒。
    “初次见面,我叫夏洛特。”
    夏洛特划燃火柴,幽蓝色的火焰映亮了那张线条冷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