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透明鬼影,像水蒸气里的透明人,只能勉强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透明鬼影穿过手术室的天花板缓缓降下。
    先是双脚的虚影落在沈昭言肩头,再顺著他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滑去。
    等沈泠砚反应过来望去时,鬼影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和沈昭言彻底融合。
    沈昭言浑身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硬生生扛著这份仿佛全身细胞都在灼烧沸腾的剧痛。
    “爸!”
    沈泠砚失声惊呼,疯了似的就要衝过去,却被李冥从身后死死抱住。
    她拼尽全力也挣不脱,只能转过身,握著小拳头不断往李冥身上砸。
    拳头落在他胸口,砸在他脸上,李冥一声不吭,任由砚姐发泄情绪,死活不肯鬆手。
    他看得出来,此时沈叔的状態很诡异,若是贸然靠近,砚姐肯定会有危险。
    砚姐死了,自己就会读档。
    如今交易鬼对墓室空间的渗透越来越深,他可不敢放任砚姐冒险。
    “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平日里柔柔弱弱的沈泠砚,此刻像只应激的布偶猫,歇斯底里地乱抓乱打。
    但她的力量在李冥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挣扎到最后,她红著眼心一横,张口狠狠咬住了李冥的上臂。
    “嘶!”
    “泠砚,住手!”
    沈昭言虚弱无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泠砚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鬆开小嘴。
    唾液拉出晶莹的丝线。
    她转过身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那道正在逐渐和爸爸融合的鬼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种超乎常理的灵异力量面前,普通人连反抗与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也就只有李冥,只有李冥才能与灵异对抗。
    想到这,她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李冥。
    他脸上、脖子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痕,正往外渗著细密的血珠。
    上臂的牙印清晰可见,再用点力,恐怕就要破皮。
    冷静下来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心疼涌上心头。
    明明李冥是在救我,明明李冥一直都在拼尽全力保护我,但我却这么不懂事。
    他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泠砚,別太感动,这小子就是在利用你,给我演苦肉计。”
    沈昭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横插一脚。
    沈泠砚一愣,连涌出来的泪水都断了一瞬。
    李冥冷笑一声:“沈叔,既然都看出来了,还不肯回头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但现在能停下这一切的,应该只有你自己吧。”
    从鬼影出现的那一刻,李冥就知道自己失算了。
    沈昭言手里,一定还藏著后手。
    他也预料到砚姐会失控,本想著勒晕了事,但临了又改了主意。
    採取如此低效的应对手段,甚至不惜让自己掛彩,就是为了利用砚姐唤醒沈昭言最后一点良知。
    只可惜,这点小伎俩,还是被这只老狐狸一眼看穿。
    “晚了。”
    沈昭言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得嚇人,
    “神明......哦对了,你管祂叫『厉鬼』,对吧?
    “確实挺像的,既然是鬼,那就叫祂『交易鬼』吧。”
    李冥在心里嘆了口气,心道沈叔真像自己,连思维模式都差不多。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確定,沈叔这种人,一旦魔怔起来,会有多恐怖。
    “行了,別扯这些没用的,快说重点,我得想办法救你。”李冥不耐烦道。
    沈昭言皮笑肉不笑:“你以为交易鬼会做亏本的买卖?
    “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交易鬼赌一把也要和你达成刚才那笔交易。
    “但你要记住,交易鬼是坐庄的,祂永远不会亏。”
    沈昭言用自己的命,给李冥补上了交易鬼的又一条铁则,
    “你提出的交易一旦成立,如果你没能说服我,交易鬼就得到了你。
    “反过来,就算你说服了我,交易鬼也会收走我。横竖,祂都稳赚不赔。”
    李冥心想,交易鬼馋我系统,你能有啥好东西?
    “交易鬼为什么要得到你?祂用什么办法得到你?
    “我不是已经取消了祂和你的所有交易吗?”他沉声问道。
    “交易可以取消,但『贷款』必须偿还。”
    李冥如遭雷击,瞬间醍醐灌顶,他终於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这也与他没有步入社会有很大的关係。
    自古以来,交易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或者以物易物。
    但在商人出现后,世间便有了“贷款”这个概念。
    很显然,沈昭言为了提前达成某个目的,將“贷款”这个概念灌输给了交易鬼。
    沈昭言笑了笑,仿佛是在嘲笑自作聪明的自己:
    “我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时,那个声音就告诉了我交易规则。
    “一百个活人,换一级特殊器具。一千个活人,换二级特殊器具......
    “你们大概不知道特殊器具是什么,就是带著特殊能力的物件。
    “如今看来,用鬼器来形容似乎更合適些。
    “鬼器可以是一把手术刀,一根针,甚至一把梳子......
    “我跟祂说,我想要一把能无痛无伤切开人体的手术刀,和一套能完美缝合一切伤口的针线。
    “交易鬼告诉我,祂有更厉害的鬼器,完全能满足我的要求。
    “一级鬼器要一百活祭,二级要一千,我根本凑不出这么多筹码。
    “於是我跟祂提出了鬼器投影,还有贷款的概念。
    “最后,祂给了我一把手术刀,一根缝合针。
    “这是高级鬼器的投影,在我手里,只能实现无痛无伤切开人体、完美缝合伤口这两个功能。
    “而这两件鬼器投影的代价,是一百活祭,贷款期限一年,年利率百分之十。
    “说实话,我是个体面人,做不出绑架杀人的勾当。
    “於是我在交易的基础上,设计了第二套规则。
    “我跟祂承诺,会用我的社会资源帮祂扩大交易规模。
    “以每月新增十个交易者的增速作为担保,说服祂同意这套方案。
    “而以此为模式拉进来的交易者,每和祂完成一笔交易,我就能抽一成的活祭,用来偿还贷款和利息,模式是等额本息。
    “同时,我有权优先在活祭中挑选我需要的肢体,打造我的最终之作。”
    听到这里,沈泠砚浑身发冷,不敢相信自己的爸爸,竟然能用如此轻鬆得意的语气,说出这些丧尽天良的话。
    李冥倒没在意沈叔的道德底线。
    他的营救计划一旦开始,便不再受道德约束,只在意如何能达到目的。
    至於道德问题,那是制定计划前需要考虑的事。
    “既然是贷款,你把鬼器投影还回去不就行了?
    “你这段时间的抽成,应该够支付利息了吧。
    “怎么算,交易鬼都不亏,这点后路,你不可能没考虑到。”
    李冥狐疑地盯著沈叔,觉得他还隱瞒了重要信息。
    沈昭言苦笑道:
    “我当然考虑到了,但是李冥啊,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赌上一切,只为实现理想的时候,会有多疯狂吗?
    “成,则名留青史。
    “败,则万劫不復。
    “今天,我用这条命,给你上最后一课。
    “永远不要槓桿套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