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这里命名为茫崖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大漠的尽头真的是横亘千里的断崖。
    飞沙走石的戈壁中赫然出现一道天堑般的深渊,站在边缘向下凝望,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
    这就是顾听寒选定的教学地点。
    从前练刀的时候,江景明每次都需要站在距离断崖只有半步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著顾听寒,与他拆招。
    如此境地,只要江景明心生畏惧,想要后退,就会一脚踩空,跌下崖去。
    这就是顾听寒的教学理念,哪怕死,也不能退却半步。
    江景明和往日一样站到崖边,呼啸的风將他的黑袍颳得猎猎作响。
    “师父。”
    他头也不回地打了声招呼。
    “嗯。”
    一声淡淡的回应。
    顾听寒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崖石后的阴影处的,反正他每次都在那里。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练刀了。”
    江景明转过身,微微頷首。
    “嗯。”
    顾听寒说话的语气仍然像是天山寒冰,毫无鬆动的跡象。
    “这些年来谢谢师父,如果不是您愿意教我,我可能还像十年前一样连刀都拿不稳。”
    “与我无关。”
    顾听寒摇摇头,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大概是想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无关”,但是惜字如金的后果就是让他显得极其不通人性。
    但江景明能听懂,所以笑了笑。
    大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向了无回音的崖底。
    顾听寒一袭白衣,腰悬长刀,约莫三十岁上下,还很年轻。
    顶著这样一张酷哥冷脸行走江湖,大抵会有无数少妇为之春心萌动。
    “此去何处?”
    “中州。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不查清楚真相,恐怕会很麻烦。”
    江景明简要地解释了一番,刻意略过了有一可恶的妖女冒充少夫人的事情。
    “呵。”
    顾听寒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江景明原本想多问他几句,不过料想他也不愿多说。
    像顾听寒这样的人,会加入渡月教,原本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人真正了解他的过去。
    简单的交流之后,师徒之间一阵无言。
    江景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沉默,然而今天竟然是顾听寒先开了口。
    “你学刀十年,心境有余,却杀意不足。此番出行,或许能有所精进。”
    “心境?”
    江景明微微一怔。
    “心境。”
    顾听寒侧身而立,风中一道寒光闪过,他已经抽刀出鞘。
    江景明下意识以为这又是一次突然的课业测试,正要跟著拔刀,他却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要你背靠悬崖与我对练,正是以此炼你心境。”
    顾听寒双手持刀,闭上眼睛,此刻四周呼啸的风声竟然了无声息。
    天地间万籟俱寂,无形的压力像遮天蔽日的潮水扑面而来,江景明只能屏息凝神,克制著自己后退躲避的本能。
    顾听寒踏前一步,挥刀而出,一瞬间天光乍破,刀光如电瞬闪而过,带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轰隆之声!
    风声四起,飞沙走石,江景明睁开眼睛,只见断崖之中赫然多出一道豁开的巨大山缺。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顾听寒横刀而立,银色的刀刃与冰冷的眼光相映。
    “只要保持这样的心境,天下武人千万,亦不过一合之敌。”
    江景明实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师父这样的心境,这个人就像是为了抵达武学极境而生的。
    顾听寒瞥了他一眼,收刀入鞘。
    “以你的性子,也许更適合学剑。”
    江景明微微一愣。
    顾听寒从前说过,剑术中不乏花架子,有的讲究行云流水,有的要求如诗如画。
    但刀都是杀人的刀,不论何种刀术,目的都是杀死对手。
    世上会有情意绵绵剑,却绝不会有情意绵绵刀。
    江景明见过洗泉剑宗的弟子训练,只觉得剑气纵横,正义凛然,不知道真正拼杀的时候又是如何。
    “单论刀术的话,你已经出师了。只是,你还需要为自己找到学刀的理由,这一点谁都帮不了你。”
    “师父是为什么学刀呢?”
    江景明抬起眼睛,问了一个从前就很想问的问题。
    “为了探索武道的极限。”
    顾听寒给出的回答比想像中还要刻板。
    江景明笑了笑,换了个问题。
    “那师父是为什么会加入渡月教?”
    这个问题比起刚刚的似乎要难以启齿一些,顾听寒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输给了江无妄。”
    意料之外的答案,江景明微微挑眉。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剑......”
    顾听寒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江无妄这魔头从前居然是用剑的?
    江景明虽然有些惊讶,但並不打算追问。
    毕竟要自家师父这样的人回顾输这件事,未免有些残忍了。
    半晌,顾听寒忽然抬腕,手中那柄银色的刀出鞘三寸,寒光凌冽。
    “你出师了,原本是准备將这把寂雪赠予你的。然而此刀煞气太重,反而不適合你。”
    “我有刀了。”
    江景明从身后抽出无咎,递给他。
    顾听寒眼前一亮,顺势抽刀,凝眉细看。
    “无咎,很好。”
    “师父认得这把刀?”
    鲜少能见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江景明笑了起来。
    “嗯。”
    顾听寒鬆开手,任由无咎自行滑入鞘中,刀刃发出破空的清响。
    “看来江无妄是认真想让你出去看看了。”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倏尔认真地看著江景明。
    “虽然我教给你的是纵然敌手强你十倍百倍,亦绝不可退,向死而生。但是此番出行若遇险境,不可逞凶斗狠。”
    “......”
    很难想像这是顾听寒会说出口的话,江景明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未出世,不知世间人心险恶,暗箭难防。”
    顾听寒微微摇头,神情十分严肃。
    “从前我曾遇到一个女人,明明武艺过人,见我却从不认真出手,只看著我笑,还总是装模作样向我请教,想来定是別有用心。”
    “......”
    江景明欲言又止。
    真是可怜那女前辈,將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媚眼拋给瞎子看。
    “总之,若遇强敌,暂避锋芒。”
    顾听寒从回忆中抽身,恢復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且留那廝性命,等我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