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的吩咐,后宅內无人敢不从。
    辰时刚到,宋嬤嬤就端著一碗天阳羹走了进来。
    温和寧昨夜受了惊嚇,点了安神香才睡著,此刻刚刚起身,衣衫都没有穿好。
    “辛苦嬤嬤了,香秀快接过来,我稍后便喝。”
    宋嬤嬤却躲开了香秀的手,径直將碗递到了温和寧的面前,態度强硬。
    “药的温度刚刚好,请少夫人即刻饮下,老奴也好回去復命。”
    显然是要亲眼看著温和寧將药喝了。
    黑漆漆的药汤,泛著令人抗拒的怪异味道。
    温和寧默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凝著眉一饮而尽。
    万般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死死咬著唇瓣,没有咳一声。
    见她如此乖顺,宋嬤嬤很是满意,接过碗浅浅福了福身。
    “老奴告退。”
    起身离开时忽又看了眼香秀。
    “大夫人交代,让你好好照顾少夫人,大婚在即,切不可有闪失。”
    其中警告让香秀后背一阵发毛,忙跪地应下。
    等嬤嬤一走,温和寧立刻张开嘴巴用小手扇了扇。
    “好苦啊,香秀,你去拿些蜜饯来!”
    香秀知她怕苦也没多疑,给她倒了杯温水先压一压,赶紧跑著离开。
    房门关上的瞬间,温和寧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衝到床边哇的一声將药全扣吐了出来。
    敞开的窗子掛进凛冽的寒风,却也將味道一併捲走。
    她痛苦的死死攥著手里的茶杯,胃里抽搐著让她浅薄的眼皮都泛起了红潮,生理性眼泪滚落而下。
    她好不容易缓和过来,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个时辰本该无人的景和院內,却站著一个衣衫华贵的男子。
    玉冠锦袍,银狐披风,俊逸贵胄。
    眼尾妖艷活人的小小红痣,在炽白的晨光中透著迷惑眾生的邪魅。
    不是那位京城第一紈絝世子爷顏君御还能是谁!
    难道这人昨夜认出了她,今天特意跑来府中捉拿?
    温和寧嚇得咕咚咽了下口水,手忙脚乱的关上了窗,一颗心抑制不住砰砰直跳。
    完全没注意到,寒风早已將衣衫吹开,本就未著外衣,薄纱根本遮不住肩膀上那一点盛开的红梅。
    顏君御还未从刚刚的春色中回过神来。
    转动玉扳指的手顿了许久,幽暗的眸光定定地落在那扇已经关紧的窗子上。
    脑海中全是温和寧掛著泪花的潮红眼尾,低低喘息著趴在窗边,肩膀上摇曳著的红梅,似从记忆中勾出他压抑很久很久的狼性。
    他忽地轻轻舔了下唇角。
    喉咙燥热发紧,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顏世子不经通传擅闯官员府邸,是否太过霸道失礼!”
    沈承屹从外面大步走进景和院。
    显然昨夜,他並没有宿在此处。
    顏君御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
    “我一贯如此,你不服去告御状啊。”
    一句话噎的沈承屹的脸色更加难看。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被老镇国公宠的无法无天,皇上皇后更是纵著护著,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
    曾经也有官员不知因何事被揍得鼻青脸肿跑去皇上面前告状。
    结果换来轻飘飘一句话,“下次他揍你,你滚远点。”
    自此,哪还有官员不长眼的敢惹他。
    顏君御上下打量著沈承屹,片刻后凉凉问,“沈大人还不见礼?”
    沈承屹差点气吐血。
    这混蛋不请自来,还摆起了官威。
    可在律协司中,顏君御又的確是他的顶头上司。
    虽不悦,沈承屹也只能忍著,拱手行礼。
    “见过顏副首司。”
    他故意加重“副”字以示回击,顏君御却丝毫不在乎。
    眉角微挑从袖中抽出一份供词递了过去。
    “你追查了月余的逃犯,却落在本世子手中,被吹嘘成断案如神堪比判官的少司郎,本事倒也了了。拿去吧,不必言谢!”
    供词被轻飘飘递过来,沈承屹不想接,可手却先於理智伸了过去。
    这个逃犯是那桩大案的重中之重。
    若能破了此案,对他仕途大有助力。
    可他又不想失了气势,证词一塞冷道,“劳烦世子將人犯交於刑部,世子之功,承稟案情时,本官自会详述。”
    顏君御睨了他一眼。
    “我要请功还用得著你去承稟?”
    “刑部新案旧案积压成山,律协司连休沐都停了,陆铭臣日日让人叫我去上值,烦都烦死了,你这个少司郎能不能中用点。”
    陆铭臣是律协司首司,深得皇上重用,也是律协司中,唯一能让顏君御稍稍安寧些的人。
    发完牢骚,顏君御又瞥了眼温和寧闺房的窗户,忽地提高了声音。
    “临近年关,各国朝见使团將会陆续抵京,为保京都治安,严查无身份之流民,密切监视鬼市逍遥楼,以防有人偽造户籍,图谋不轨!”
    温和寧的心,隨著他一字字落下,几乎要从胸膛蹦出来。
    这时香秀拿著一碟蜜饯走了进来,见她脸色苍白衣衫不整的瘫坐在窗边,顿时嚇了一跳。
    “少夫人,您怎么了?”
    温和寧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僵硬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缓和了好一会儿,她才扶著香秀的手坐在床边。
    无论顏君御有没有认出她,买户籍的事怕是行不通了。
    她正想的入神,香秀忽地神色凝重的压低声音上前,
    “少夫人,您送往北荒的东西卡在了半路,今早刚得到消息,大寒之前怕是送不到了。”
    温和寧脸色骤变。
    “不是已经打点过了吗?这三年一切顺利,怎么今年会被卡?”
    她每年都会偷偷给父亲温涛运送御寒的物品。
    北荒苦寒,冻死之人年年都有。
    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为父亲做的了。
    香秀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道,“是……是陆家。”
    温和寧的心,如被利刃猛然刺穿,疼得她连呼吸都几乎凝滯。
    她死死攥著床沿,声音都在发抖。
    “曾为结髮夫妻,早已一別两宽,恩怨皆消,她为何非要爹爹死!”
    香秀看著心疼,可主子们的事,她也不敢置喙,只小声劝著,
    “少夫人,您和大爷即將成婚,老爷便是大爷的岳丈。您去跟大爷求一份通关文书,以沈家的名义运送,大爷应会允准。”
    沉默良久,温和寧无助的浑身卸了力,似轻嘆般开口,
    “去看看给大爷熬的补汤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