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的狂热吶喊,久久迴荡在淮安城上空。
    帅帐之內,周遇吉和吴孟明脸上的兴奋之色依旧未褪。
    “陛下,军心可用!士气已达顶峰!”周遇吉激动地抱拳道,“末將请命,即刻发兵,將那钱、李、张三家,连根拔起!为我大军祭旗!”
    吴孟明也阴惻惻地笑道:“锦衣卫早已就位,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看著两名杀气腾腾的爱將,朱由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示意两人坐下,指了指桌案上那滚烫的茶水。
    “先喝口茶,降降火。”
    两人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坐下。
    朱由检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平静地说道:“前几天,朕在淮安城下,用一炷香的时间,轰塌了城墙,嚇降了路振飞。”
    “今天,朕用一篇檄文,让数万大军,甘为朕死战。”
    “如今在你们看来,是不是觉得,这江南传檄可定,天下唾手可復得?”
    周遇吉和吴孟明对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默认了。
    在他们看来,有那威力无比的大將军炮,有著绝对效忠的军队,再加上皇帝陛下的果决,重新收復江南,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果你们真这么想,那我们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朱由检一句话,又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重新走回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我们在淮安的胜利,檄文的成功,都只是一个开始。”
    “在我们面前,在我们光復神州,重建大明的道路上,压著三座,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大山!”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硃笔,在地图上,代表著松江、苏州、嘉兴等江南富庶之地的区域,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这,是第一座山:士绅地主!”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实际统治者。他们掌握著江南七成以上的土地和財富,控制著百万计的佃户和家奴。他们通过联姻、师生、同乡等关係,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我们杀的路振飞,今天檄文里骂的江南诸公,要抄的钱、李、张三家,都只是这张大网上的几个节点而已。”
    “杀了他们,网还在。抄了他们,这张网会立刻感受到威胁,然后用尽一切力量,来绞杀我们!明枪暗箭,造谣污衊,煽动叛乱……无所不用其极!”
    接著,朱由检的笔锋一转,指向了地图上的“南京”二字,在那里画下了第二个红圈。
    “这,是第二座山:腐朽的官僚体系!”
    “钱谦益、史可法、马士英……这些人,是这座山的代表。但这座山,远不止他们几个。从南京朝廷六部,到地方州府,再到县衙里的胥吏,整个大明的官僚系统,都和第一座山,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他们就是士绅地主阶级,在朝堂上的代理人!我们动士绅的土地,就是在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他们掌握著舆论,可以轻易將我们描绘成窃国乱政的『暴君』。
    他们甚至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卫所军队,以『清君侧』的名义,来围剿我们!”
    “这座山,比第一座更难对付。
    因为它看不见,摸不著,却无处不在。
    它不会跟你正面廝杀,却会將我们活活拖死、困死!”
    最后,朱由检的笔,从山海关一路向北,在关外的辽东大地上,画下了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个血色圆圈!
    “这,是第三座,也是最致命的一座山:建州女真!”
    “如今多尔袞和他麾下的八旗铁骑,是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刀!隨时都可能落下来!”
    “他们正在消化李自成留下的北方,整合投降的汉军。一旦他们完成了准备,必定会挥师南下!”
    “这座山,给了我们一个死线。我们必须在他们南下之前,至少推平前两座山,稳固南方,否则,一切都將化为泡影!”
    朱由检放下笔,转过身,看著已经鸦雀无声,神情无比凝重的三人。
    “而且,这三座大山,並非各自为战。”
    “士绅地主为了保住土地,会毫不犹豫地勾结官僚,甚至……引建奴入关!”
    “腐朽官僚为了保住权位,会与士绅沆瀣一气,对建奴的威胁视而不见,甚至乐见其成,指望借建奴之手,除掉我们这些『乱臣贼子』!”
    “而建奴,更是会利用我们內部的矛盾,拉拢一批,打压一批,最终將我们分而食之!”
    “现在,你们还觉得,平定江南,是件容易的事吗?”
    帅帐里静悄悄的。
    “陛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为?”周遇吉问道。
    “打!”
    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
    “既然是三座大山,那我们就一座一座地,把它推平!一寸一寸地,把它碾碎!”
    “在战略上,我们要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我们必须重视敌人!”
    “我们的方略,就是八个字:先易后难,各个击破!”
    “建奴最强,但最远,我们可以暂时放在最后。官僚体系最顽固,但最隱蔽,我们可以慢慢收拾。”
    “眼下,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集中我们所有的力量,用雷霆万钧之势,將我们面前的第一座山——士绅地主阶级,先敲掉最突出的那几块石头!”
    他的目光,扫过周遇吉和吴孟明。
    “淮安的钱、李、张三家,就是我们要敲掉的第一批石头!”
    “打掉他们,我们就能在淮安站稳脚跟,建立我们的第一个根据地!”
    “有了根据地,我们才能练新兵,收钱粮,造火炮,为推平后面两座大山,积蓄力量!”
    一番话,让刚刚陷入凝重气氛的三人,重新燃起了斗志。
    虽然前路艰险,但皇帝已经为他们指明了清晰的道路!
    “末將明白了!”周遇吉猛地站起,抱拳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就先从这淮安三大家族开始!”
    “陛下,请下令吧!”
    朱由检眼中透出冷酷杀意。
    “吴孟明,你的罪证,准备好了吗?”
    吴孟明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
    “陛下,三家今年来的罪恶,桩桩件件,尽在於此。足以……灭他们十次满门!”
    朱由检接过册子隨手翻了翻,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
    “吴孟明,那么这三家就交给你了。”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