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迁的队伍,在天亮之后,便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开始集结。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冗长的告別。
    周遇吉的三千精锐,甲冑鲜明,刀枪如林,將皇宫內外护卫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连夜抄没的千万两金银,被装进一口口沉重的木箱,由最精锐的家丁营士兵押运。
    这是再造大明的火种。
    皇后、太子、公主以及几位年幼的皇子,早已在內侍的护送下,登上了特製的马车。
    车厢用厚实的钢板加固,窗户窄小,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昨日还哭天抢地、死諫不休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中。
    他们的府邸,昨夜都被锦衣卫“拜访”过。
    虽然不像朱纯臣等人那样被直接抄家,但每个人都被“劝捐”了一大笔银子。
    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
    拿不出银子的,就用田契、房契、古玩字画来抵。
    稍有不从,吴孟明那张写满了名字的“逆党”名单,就会在他们面前不经意地晃一晃。
    没人敢不给。
    因为他们看到,那些被抄家的府邸,男丁的尸体被一车车拖走,女眷则被编入奴籍,哭喊著隨军南下。
    皇帝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朱由检身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铁甲,腰悬长剑,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亲自居中坐镇。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支略显臃肿的队伍。
    有忠诚的士兵,有惶恐的家眷,有各怀鬼胎的官员,还有……无数双隱藏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他知道,离开京城,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前路,只会更加凶险。
    “陛下,吉时已到,是否启程?”
    王承恩也是一身戎装,骑马凑到旁边问道。
    “出发!”
    朱由检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挥手。
    “目標,南京!”
    號角声呜咽响起,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庞大的队伍,开始如同一条长龙,缓缓驶出紫禁城,沿著京城的主干道,向著南方的广阳门行去。
    街道两旁,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
    他们神情复杂地看著皇帝的御驾,看著那浩浩荡荡的军队和车队。
    有的人脸上带著迷茫和不安,皇帝走了,他们怎么办?
    有的人眼中却含著泪光,高呼著“陛下保重”。
    他们从邸报上知道了皇帝斩杀国贼、抄没贪官的事跡,心中对这位铁血天子,充满了朴素的敬意。
    朱由检面沉如水,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感知著周围环境的每一丝变化。
    队伍行进得並不快,沉重的輜重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遇吉亲自率领一千精锐,担任前锋,铁甲森森,长刀出鞘,任何敢於靠近队伍的閒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驱赶。
    吴孟明的锦衣卫緹骑则如同幽灵般,散布在队伍的两翼和后方,警惕地注视著每一个角落。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正阳门附近,即將穿过京城最繁华的闹市时。
    异变陡生!
    “保护陛下!”
    一声悽厉的嘶吼,划破了压抑的平静。
    只见街道两旁原本看似普通民居的二楼窗户,被猛地撞开!
    “咻!咻!咻!”
    数十支闪著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暴雨一般,从两侧的阁楼上爆射而出,目標直指队伍最中央,朱由检所在的位置!
    这些弩箭又快又急,力道惊人,显然是军中特製的破甲强弩!
    “有刺客!”
    “护驾!!”
    周遇吉双眼瞬间赤红,爆喝一声。
    周围的亲兵反应极快,瞬间举起手中的厚重盾牌,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將朱由检死死护在中央。
    “叮叮噹噹!”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无数弩箭被盾牌弹开,或者深深地钉在盾牌的铁皮上。
    然而,这只是第一波攻击!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一时间,街道两旁的人群中,猛地衝出上百名手持利刃的死士!
    他们身穿百姓服饰,脸上却带著悍不畏死的疯狂,口中高喊著意义不明的口號,决堤的洪流般冲向皇帝的御驾。
    更可怕的是,队伍后方,那些刚刚被“劝捐”而心怀怨恨的官员家僕中,也突然暴起数十人,抽出藏在身上的短刀,疯狂砍向身边的禁卫和輜重兵!
    前后夹击!內外皆乱!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刺杀,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军事政变!
    对方的目標,不仅是要杀死皇帝,更是要彻底搅乱南迁的队伍,抢夺那批价值千万两的巨额財富!
    一瞬间,长街变成了血腥的屠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禁卫军虽然精锐,但刺客悍不畏死,且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些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在第一波衝击中便倒在了血泊里。
    混乱迅速蔓延开来。
    “稳住!稳住阵型!”
    周遇吉双目赤红,手中的长刀舞成一团光影,瞬间將衝到近前的三名刺客劈成两半。
    “弓箭手,压制阁楼!长枪兵,结阵!给老子捅死这帮狗娘养的!”
    他嘶吼著下达命令,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强行稳定住开始动摇的军心。
    然而,刺客的目標始终只有一个——朱由检!
    数十名武功最高强的死士,如同鬼魅般,踩著同伴的尸体和盾牌,突破了第一道防线,直扑被盾墙护住的朱由检。
    为首的一人,身形尤其矫健,手中握著一柄狭长的倭刀,角度刁钻,几个闪烁间,便有两名亲兵捂著喉咙倒下!
    他的眼中,只有马上那个身穿铁甲的皇帝!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保护陛下!”王承恩尖叫著,抽出腰间的佩剑,鼓起勇气挡在朱由检的马前,却被那人一脚踹翻在地。
    眼见著那闪著寒芒的刀锋,即將劈到朱由检的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被重重护卫在中央的朱由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从第一支弩箭射出开始,他就冷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著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倭刀刺客。
    就在对方的刀锋距离自己不到五步的瞬间。
    朱由检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后退。
    而是以一种谁也无法想像的速度,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了一个黑沉沉的、造型古怪的铁傢伙。
    那是一个比寻常手銃更长,有著奇特弯曲木托的东西。
    是燧发枪!
    他冷静地抬起枪,冰冷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名刺客的头颅。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那名刺客的脸上,还带著即將得手的狰狞笑容。
    他看到了皇帝手中那个奇怪的“火銃”,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个距离,等你点燃火绳,老子的刀已经把你的脑袋劈成两半了!
    然而,他预想中点燃火绳的动作,並没有出现。
    他只看到,皇帝的手指,轻轻地扣动了那铁傢伙上的一个部件。
    “砰!”
    一声与火銃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闷、更加爆裂的巨响,轰然炸开!
    一团白色的烟雾,从枪口喷涌而出。
    那名倭刀刺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额头正中央,出现了一个血洞。
    殷红的鲜血,混合著白色的脑浆,从血洞中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中的倭刀“噹啷”一声,掉落在石板上。
    到死,他的眼睛都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整个喧囂的战场,仿佛被这声枪响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不管是禁卫军还是刺客,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骇然地望向那个骑在马上,手中举著冒烟“火銃”的皇帝。
    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火绳,没有点火,为何能发出雷鸣?
    为何能於瞬息之间,取人性命?!
    朱由检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
    他冷静地,以一种流畅到赏心悦目的动作,將打空的燧发枪收回,从皮囊中又取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
    枪口调转,对准了另一个刚刚衝破防线,正处於惊愕中的刺客头目。
    “砰!”
    又是一声爆响。
    第二颗头颅,应声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