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山三人出了南门,沿著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但位置很好,站在山顶能把朔风镇四周的平原看得清清楚楚。
    山坡上,士卒们正在忙碌。
    一排排新翻的坟包整整齐齐地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每个坟包前都插著一块木牌。
    许山数了数,將近四百座。
    山顶立著一块石碑,青石质地,有一人多高,正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石碑是新立的。
    是魏山虎从县城石匠铺子里拉来的石料,请镇子一个读过书的老秀才刻的字。
    每个名字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许山走过去,伸手摸著石碑粗糙的表面,指尖划过那些名字。
    这些人都是他亲自招募进朔风镇的,但最后都死在了先前那场仗里。
    虽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是看著之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却变成了冰冷的名字,內心难免沉重。
    叶三娘走上前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几人沉默著,四周只有冷风吹过的呼啸声。
    片刻后,许山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里再次恢復以往的冷静。
    魏山虎走上前来,低声问道:“许头儿,这块碑还没有名字,你看...”
    许山沉思片刻后说道:“葬在这里的,都是抗击蛮子的英雄。”
    “就叫英雄冢吧。”
    魏山虎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下了。
    就在这时,大牛带著几个人抬著好几口大箱子缓缓走了过来。
    箱子很沉,放到地上都砸出一声闷响。
    大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朝许山点了点头。
    许山转头对魏山虎吩咐道:“老魏,去把兄弟们都叫过来。”
    魏山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百多士卒沿著山路快步走了过来。
    经歷了战火的洗礼,这些倖存下来的士卒不再是刚招募时那种松垮的样子,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但许山看得仔细,这些人的眼神里仍有惶恐之色。
    先前那一仗是贏了,但却是惨胜。
    將近四百个兄弟埋在了这座山上,活下来的人心里都清楚,下一次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如果再不做些什么,这些刚经过战火洗礼的新兵们很快就会士气崩溃。
    许山站在石碑旁边,拍了拍碑身,朗声道:“这上面刻著的,是跟我们並肩作战过的兄弟的名字。”
    “將来有一天,有人路过这里看到这块石碑,就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即使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不会有人忘记,他们曾经为脚下这片土地拼过命。”
    他停了停,目光从每一个士卒脸上扫过。
    山坡上很安静。
    士卒们看著那块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少人都攥紧了拳头,眼眶泛红。
    他们明白许山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死了,也不会被忘记。
    许山再次开口道:“虚的我说完了,接下来说点实的。”
    他朝大牛挥了一下手。
    大牛走到那几口大箱子跟前,一脚踹开了箱盖。
    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冒尖,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士卒们直接看直了眼。
    这一幕带给他们的衝击极为震撼,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许山指著那些银子大声说道:“从今以后,殉国的兄弟,家人都由朔风镇供养。”
    “每月五两银子,还有一石粮食。”
    “按月发放,送到门上,一文不少。”
    听到这话,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许山没有阻止,而是继续说道:“活著的兄弟们,从这月开始,每人每月十两银子的军餉。”
    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魏山虎瞪大了眼睛,他以前在谢云天手下当兵,每月一两银子的军餉还被剋扣,到手能有五钱就不错了。
    十两银子,他想都不敢想。
    底下的士卒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他们来这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图个活命。
    哪想到现在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拿这么多银子。
    每月十两是什么概念,他们之前累死累活干一年都攒不下五两银子。
    许山还没说完,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以后上阵杀敌,每取一个蛮子的首级,就奖励十两银子,上不封顶。”
    “杀得多,拿得多。”
    山坡上彻底炸了锅。
    如果说先前每月十两银子的军餉就足以让这些士卒们震惊,那这上不封顶的赏银则是让他们疯狂。
    有士卒小心翼翼地问道:“许头儿,你说的是真的?”
    许山点了点头,“我许山说话算话,银子就在箱子里,一会儿就发。”
    “谁要是少拿了一文,来找我。”
    此话一出,山坡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士卒们刚才的忐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躁动。
    有人心里已经在盘算著怎么多砍几个蛮子的脑袋了,毕竟一个蛮子脑袋就是十两银子。
    要是砍上十个,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够在老家买上几十亩好地了。
    许山等了一会儿,让底下的议论声稍歇了歇,然后提高了声音喊道:“兄弟们,虽然咱们刚打退了蛮子的进攻,但蛮子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过不了多久还会再来,到时候咱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士卒涨红了脸,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突然吼了一声:
    “他们敢来,老子就敢剁了他们的脑袋!”
    “杀!”
    “杀!!”
    “杀!!!”
    喊杀声从山顶传出去,在群山里迴荡,惊起了林子里一群飞鸟。
    许山看著这些人的眼睛,知道火候到了。
    之前那些不安和忐忑,已经被银子和对蛮子的仇恨烧得一乾二净。
    现在就算他带著这两百多人去冲蛮子的万人阵,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转头对叶三娘和大牛挥了挥手。
    “发银子。”
    两人应了声,带著人上前打开箱子,让士卒们排著队,一个一个上来领。
    有人接过银子的时候手在抖,有人捧著银子傻笑,也有人把银子贴在脸上,感受那种冰凉的触感。
    整个山坡上喜气洋洋,像是过年一般。
    一个老兵领了银子,数了三遍,满脸激动地看向许山说道:“许头儿,我当了几年的兵,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银子。”
    “以前在谢云天手下,发餉的时候不是剋扣就是拖欠,有时候半年都见不到一个铜板。”
    “您来了,什么都变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士卒挤过来,把银子揣进怀里,拍著胸脯保证道:“许头儿,下回蛮子再来,我一个人砍五个脑袋!”
    旁边的人鬨笑起来,“就你那两下子,別让蛮子把你脑袋砍了!”
    年轻士卒不服气,梗著脖子喊道:
    “你们等著瞧!”
    笑声更大了。
    魏山虎站在许山旁边,看著那些领银子的士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许头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魏山虎看了看四周,確认没人听见,才开口道:“现在这待遇是好,兄弟们干劲也足。”
    “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后面没银子了,兄弟们习惯了拿这么多,突然少了,怕是要炸营。”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以前在边军里见过这种事。”
    “人心这东西,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许山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认可。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真为这支队伍著想。”
    他拍了拍魏山虎的肩膀,“既然咱们已经是自己人了,有些东西,是时候带你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