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镇內,一顶临时搭建的大帐里躺满了伤员,足足有两百多人,哀嚎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瀰漫著草药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老兵在伤员之间穿梭,帮著换药、餵水。
    大帐角落堆著用过的绷带和药渣,还没来得及清理。
    许山掀开帐帘走进去,叶三娘跟在后面。
    离著门口最近的伤员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態度很是恭敬。
    “许头儿,您来了。”
    许山点点头,“我来看看你们,伤还好吧?”
    伤员们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肩膀上缠著厚厚绷带的年轻士卒挥了挥手喊道:“许头儿放心吧,等蛮子下次再来,俺还能继续上!”
    不过还没等说完,他脸上便疼得冒汗。
    眾人瞧著,都是哈哈一笑。
    许山连忙上前,把那年轻士卒扶著躺下后说道:“你刚受了伤,不要別动,蛮子来了有我顶著。”
    年轻士卒眼圈红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伤员伤得越重,不少人全身都缠满了绷带,血跡还不断从里面渗出来。
    许山神情凝重,面有不忍之色。
    一个伤员躺在草蓆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地在草蓆上不停地打颤,似乎是在经歷一场噩梦。
    等他猛然惊醒,发现面前不是杀过来的蛮子,而是正一脸温和笑意注视著他的许山。
    “许头儿,您怎么来了...”
    他一脸慌乱地想要爬起身来行礼,害怕晚了一会儿就被处罚。
    许山按住了他,摇了摇头,“不要动,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养伤要紧。”
    听到这话,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著喊了一声:“许头儿...”
    他是朔风镇的老兵了。
    以前在谢云天手下当兵的时候,別说得到这位镇將的关怀了,就算是见一面都是奢望。
    然而许山却顶著一地的血污来到他的身边,就为了看看他。
    想到这,他竟然有些哽咽。
    帐里的伤员们纷纷朝这边聚过来,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撑著身子往这边看。
    几十双眼睛看著许山,眼神中满是敬意。
    他们这些人不久前还是被蛮子撵得到处跑的流民,听见蛮子的马蹄声就发抖。
    如今跟著许山打了一仗,竟把来犯的蛮子杀了个乾乾净净,以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这一仗打完全散了。
    许山朝他们摆了摆手,然后转头对叶三娘说道:“把东西带进来。”
    叶三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她带著人抬进来十几个木桶。
    桶很大,两个人抬一个,在帐里摆了一排。
    桶盖掀开,浓郁的米粥香味瀰漫开来,粥很稠,里面有大块的肉,燉得软烂,油花浮在表面,热气腾腾。
    伤兵们的眼睛都亮了,喉咙里发出咽口水的声音,全都不自觉地往前走了走。
    叶三娘带著人给每个伤员盛了一碗。
    粥盛得满满当当,肉块堆在碗里,比粥还多。
    伤员们捧著碗,根本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著,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许山站在帐中间,等他们吃了几口,才开口说话。
    “兄弟们,你们是为保护这片土地受的伤,这件事我不会忘。”
    “我已经叮嘱伙房,在大家养伤期间,吃的方面绝对不会差。”
    “谁要是觉得不够,直接跟我说。”
    一个伤兵捧著碗,声音有些发哽地说道:“许头儿,够了,够了...”
    “我以前在老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
    另一个伤兵抹了一把嘴,接话道:“就是,以前给地主扛活,干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回肉星子。”
    “现在受了伤,反倒吃上肉了。”
    有人笑了,笑声在帐里传开,伤员们捧著热乎乎的粥碗,笑得很是开心。
    等笑声结束,许山对著眾人说道:“兄弟们都好好养伤,等你们伤好了,我带你们继续打蛮子。”
    “对!打蛮子!”
    有人听到许山的话,立即举手高呼。
    “打蛮子!打蛮子!”
    更多的人跟著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帐外的哨兵都探头往里看。
    眾人一个个眼睛发红,像是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再杀一场。
    许山抬手往下压了压,笑著说道:“別喊了,都把力气用在把伤养好。”
    “等养好了伤,有你们打的时候。”
    伤兵们哈哈大笑,齐声应了下来,目送许山和叶三娘离开大帐。
    出了大帐,周茂和他师傅刘仁贵正等在外面。
    刘仁贵六十来岁,花白鬍子,精神矍鑠,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提著一个药箱。
    他的济仁堂在云川县名头很响,本人更是被称为神医,平日里出诊费不低。
    许山走过去,朝刘仁贵拱了拱手:“刘大夫辛苦了,诊金之后我会亲自奉上。”
    刘仁贵摆了摆手,“许猎户这样说就折煞我了,里头那些伤兵是为抗击蛮子受的伤,我刘仁贵虽然一把年纪了,也要出一把力。”
    “银子的事,不要再提。”
    他顿了顿,捋了捋鬍子后继续说道:“我已经联繫了周边几个县相熟的大夫,都答应过来帮忙。”
    “加上我徒弟周茂,人手应该够了,伤兵们只要用药及时,恢復起来会快很多。”
    许山又拱了拱手:“刘大夫高义,需要什么药材,列个单子给我,我让人去採买。”
    “別的不敢说,药材管够。”
    刘仁贵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头一批需要的药材,你先按这个买,以后看伤情再添。”
    许山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魏山虎快步走到许山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许头儿,都弄好了。”
    许山点了点头,跟刘仁贵和周茂告辞一声,便带著叶三娘离开了。
    刘仁贵看著许山离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周茂感嘆了一句:“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云川县出了这么个人物,是百姓的福气。”
    “是啊,当初小杏让我给他帮忙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厉害。”
    周茂感嘆了一句。
    刘仁贵看著周茂,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你之前拿药给那个猎户,我没拦你,现在看来是做对了。”
    “有些事,不能光看眼前。”
    周茂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