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皮克看著他们,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龙骨——龙骨已经不跳了——是別的什么,更深的地方,更老的地方,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某个他还没学会使用的感官里。银髮。紫眼。这两个特徵放在一起,全世界只有一种人有。坦格利安。龙的血脉。征服者的后代。他盯著那两个人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念经。他的声音很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跟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脑子里在转。
    坦格利安家在维斯特洛已经倒台了。劳勃·拜拉席恩坐了铁王座,坦格利安家的孩子逃到了海外。他听说过这些——在奔流城码头上听商人们閒聊的时候,在龙石岛读梅丽珊卓给他的那些古老文献的时候,在潘托斯红庙里听特里斯讲各地消息的时候。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人称“乞丐王”,带著妹妹丹妮莉丝在自由城邦之间流亡,到处求人帮忙復辟,到处碰壁。没人愿意帮他。没人愿意借给他军队,没人愿意借给他钱,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在潘托斯待了一段时间,林皮克不知道——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两兄妹站在他面前,银色的头髮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没有多看一眼。他低下头,继续念经。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推出来,推到他脸上,推到他胸口。韦赛里斯拉著丹妮莉丝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丹妮莉丝被他拉著,踉踉蹌蹌的,回头看了一眼林皮克。那一眼很短,很快,但林皮克看见了。她的紫色眼睛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紫水晶。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地点。韦赛里斯站在遮阳棚下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高高的,看著林皮克布道。丹妮莉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块麵包,没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林皮克念经,念完一段,停下来喝水,看了他们一眼。韦赛里斯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很快移开了,往別处看,假装在看旁边摊位上的陶罐。丹妮莉丝没移开,她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表情——她在努力理解什么,但还没理解。
    第三天,韦赛里斯开口了。
    林皮克念完一段,停下来休息。韦赛里斯从遮阳棚下面走出来,走到火盆前面,站在林皮克面前。他比林皮克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瞳孔。
    “你是光之王的祭司?”他问。通用语,口音很重,但很清楚。
    “是。”
    “从哪儿来的?”
    “维斯特洛。”
    韦赛里斯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动作,但林皮克看见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別的,像是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露了一下肚皮,又沉下去了。“维斯特洛,”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维斯特洛。你从维斯特洛哪个地方来的?”
    “龙石岛。”
    韦赛里斯的脸僵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不到一秒钟——但林皮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右边的,很轻,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龙石岛。坦格利安家几百年的老巢。被劳勃·拜拉席恩夺走了,给了他的二弟史坦尼斯。韦赛里斯从来没去过龙石岛——他出生的时候坦格利安家已经倒台了,他是在龙石岛出生的,但刚出生就被奶妈抱著逃走了,他没见过那座岛,没见过那座城堡,没见过那些刻在墙上的龙。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他的家。他从来没回去过的家。
    “龙石岛,”韦赛里斯说,声音恢復了正常,下巴又抬高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地盘。光之王教会的地盘。”他看了一眼林皮克的红袍子,“你们烧了很多神像。七神教的,旧神的,淹神的。你们烧了之后把灰撒进海里,说那是净化。”
    林皮克没说话。那些事他知道——梅丽珊卓在龙石岛烧过神像,史坦尼斯在风息堡也烧过。那是光之王教会在维斯特洛扩张的手段之一。他没参与过那些事,但他知道。
    “你认识梅丽珊卓吗?”韦赛里斯问。
    “认识。”
    “她真的能在火里看见未来?”
    “她说能。”
    韦赛里斯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他把嘴闭上了,转身走回遮阳棚下面,拉著丹妮莉丝的手腕,走了。丹妮莉丝被他拉著,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她的目光在林皮克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水痕跡。她看著那双手,看了两秒钟,然后被韦赛里斯拽走了。
    第四天,韦赛里斯没来。丹妮莉丝来了。一个人。
    她站在遮阳棚下面,没有韦赛里斯在旁边,显得更小了。她穿著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裙子,头髮扎成辫子垂在背后,手里拿著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著什么。她站在那儿,看著林皮克布道,看了很久。林皮克念完一段,停下来喝水。她没走。他又念了一段,她还没走。他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添了两块新炭,她往前走了两步,离火盆更近了。
    “你多大了?”她问。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十八。”
    “我十四。”她停了一下,“韦赛里斯说我该嫁人了。但没人愿意娶我。他们说我太小了,太瘦了,太——”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鞋头还是开口的,露出脚趾。她把脚趾缩了缩,缩进鞋里。“太穷了。”
    林皮克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奔流城的码头上扛包,一天挣两个铜板,吃黑麵包,睡破棚子。他从来没想过嫁人的事——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连明天能不能吃饱都不確定,没空想那么远的事。她不一样。她是坦格利安家的人,龙的血脉,征服者的后代。但她站在他面前,鞋是破的,裙子是旧的,手里攥著布包,指节发白。她跟他在奔流城见过的那些穷人家的女孩没什么不一样——瘦,小,害怕,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硬的,不肯碎的,像磨过的铁。
    “你信光之王吗?”林皮克问。
    丹妮莉丝想了想。“我不知道。韦赛里斯不信。他说神都是骗人的,是那些有钱人用来骗穷人的。但我觉得——”她看著火盆里的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她紫色的眼睛里跳动,“火是真的。不管有没有神,火是真的。它在那儿烧著,你摸它会被烫,你加柴它会变大。这不骗人。”
    林皮克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梅丽珊卓,是更早的,在奔流城的时候,他自己。他蹲在城墙根底下的破棚子里,面前是一堆快灭的火,心里想著同样的话——火是真的。不管有没有神,火是真的。它在那儿烧著,你不骗它,它不骗你。
    “你说得对,”林皮克说,“火是真的。”
    丹妮莉丝看著他,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是別的,像是找到了一个跟她一样相信火是真的的人,在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想。
    第五天,韦赛里斯又来了。这次他没站在遮阳棚下面,他走到火盆前面,站在林皮克面前,跟昨天一样,但离得更近。他的紫色眼睛盯著林皮克,下巴抬得高高的,但林皮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別的,像是饿了很久的人在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我想请你帮个忙,”韦赛里斯说。
    “什么忙?”
    “帮我联繫红庙的祭司。特里斯。我要见他。”
    林皮克看著他,等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