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文化使劲地在吞口水,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用速干水泥糊在那里,那双眼睛里有些迷离,有些不甘,有些畏惧。
    李鲤一收身上刚才的亲和力,神情严肃,站得笔直,锐利的目光里带著威慑。
    “你自詡高知分子,自认风流倜儻,叶秋兰的爱慕,对你来说是理所当然。
    所以她的墮胎,和杜小娟的双双遇害,在你看来,也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谁叫她们阻碍你锦绣前程。”
    戴文化狠吸两口烟,声音有些嘶哑:“叶秋兰被害时,我在云山,没有作案时间。”
    你方寸开始乱了。
    李鲤嘴角微扬,眼睛里更加自信。
    李胜利双臂抱胸,往身后一靠,神情变得轻鬆起来。
    “你刚才在航运医院说叶秋兰失踪,现在怎么知道她遇害了?还知道她的遇害时间。”
    戴文化脸色煞白。
    “我是听人说的,但我不信。现在你们不停地问起她的下落,我信了。”
    李鲤轻轻冷笑一声:“你现编理由请编个像样一点的。
    叶秋兰被害,她的尸体被发现,警方严格保密,只有我们专案组和相关人员,以及她的父母亲知道实情。
    而她的父母亲被我们警方严密保护著,没有外人接触。
    你是听谁说的?
    何方神圣,居然连叶秋兰遇害的时间都告诉你了,正好在你去云山市支卫回东海之前。”
    戴文化喉结上下不停地抖动。
    李鲤再给他致命一击。
    “是孙万安告诉你的吧。
    四月份,他因为私自贩卖病猪肉,为了逃避法律严惩,带著杜小阳去了云山,他父亲的老家。
    在那里,他俩与正在那里支卫的你相遇。
    杜家跟叶家是多年的邻居,杜小阳是杜小娟的弟弟,自然也认识叶秋兰,知道你和叶秋兰的事。
    而孙万安对杜小娟恨之入骨...
    你们三人酒酣耳热之际,机灵的杜小阳在中间穿针引线,最后你这位喜欢看外国电影电视灵光一闪,提出交换杀人。”
    戴文化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把烧到手的菸头丟到地上,左手在空中不停地甩动。
    李鲤语气平和地说。
    “交换杀人,最早是一位美国作家在他的小说里提出来的。
    消除杀人动机,製造不在场证明,达到混淆警方侦破调查的目的。
    1951年,美国电影悬疑大师希区柯克把它改编成电影,《火车怪客》。
    电影讲的是一位网球明星因妻子出轨而烦恼,富家子则憎恨自己的父亲。
    两人在火车上无意间相遇,一拍即合,富家子提出『交换杀人』的疯狂计划。
    他帮网球明星杀死妻子,网球明星则帮他杀死父亲。
    网球明星並未当真,但富家子却真的实施了谋杀,还纠缠网球明星履行两人的『协议』。”
    戴文化身子在微微颤抖,谁都看得出,李鲤应该全说中了。
    “你从中获得灵感,酒醉之下跟孙万安诅咒发誓,互相交换杀人...
    酒醒之后,你可能並不当一回事,可孙万安说到做到,回到东海市没多久就把叶秋兰杀害,还残忍地碎尸。
    听到这个消息,你嚇坏了吧。”
    戴文化脸色惨白,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李鲤的声音却像索命梵音,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
    “更可怕的是,那个杀人碎尸的孙万安威胁你,必须履行两人的协议,就像电影《火车怪客》里一样。
    你迫於无奈答应动手。
    二十六日上午,杜小阳悄悄从金阳县三十里桥潜行回来,带著你来到杜家,在他的掩护下,你一刀刺中杜小娟的心臟...
    不愧是普外科医生,精准又冷静。”
    戴文化的后背湿透,额头上不停地滴落汗水。
    此时的他感觉自己被李鲤剥得一丝不掛,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李鲤继续不慌不忙地说:“杀完人后,你和杜小阳分开逃走。
    按照计划你要去春风路服装市场。
    前几天你特意跟爱人孔燕燕,去了一趟那里,选好了两件衣服,只是那天『恰好』你忘记带钱包...
    二十六號你应该再去一趟春风路服装市场,把那两件衣服买下,製造去西市的充分理由。
    外国刑侦电影看得不少啊。”
    李鲤心里冷笑几声,你看得再多,有我这个影院派看得多吗?
    “北牌楼道路复杂,你们分开逃跑,没有杜小阳带路,你真的迷路,十几分钟都转不出去...
    惊慌之际,你听到街坊邻居们在喊,曹卫国杀了对象杜小娟...
    意外之喜啊,你忍不住循著声音转回到现场,確认是不是有人替你背锅了...
    结果被我逮到,留下你们最大的破绽之一...”
    戴文化实在忍不住,他声音颤抖著问:“你怎么全知道...
    杜小阳全招了?
    这个王八蛋,当初就是他不停地逼迫我去杀杜小娟...
    那可是他的亲姐姐,居然也下得去手,禽兽不如!”
    李鲤看著恼羞成怒,不停地咒骂杜小阳的戴文化,心里冷笑。
    自私自利的混蛋,从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再大的问题都是別人的错。
    自己完全是迫於无奈...
    李胜利看著锁门得意弟子,十几分钟就轻轻鬆鬆突破戴文化的心理防线,让他完全失去冷静,还对同伙產生怨恨。
    嘴角微扬,眼角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隔壁房间里,围著电视机观看的眾人也傻眼了。
    刘自强的双眼更是精光闪闪。
    名不虚传啊!
    白头神探的锁门弟子,想不到不仅能破案,更是预审一把好手。
    轻轻鬆鬆就能让顽固的罪犯破防,全部招供。
    能破案找到罪犯、能追击抓捕罪犯、还能审讯罪犯拿到口供,一条龙打通关的六边形刑警啊!
    这样的人才,只需要在江中分局待上两三年,功劳簿肯定要添上厚厚一笔。
    隨著改革开放和经济搞活,在发展的过程中,各地的刑事案件层出不穷,各警局亟需李鲤这样能破能打能审的人才。
    这不是一般人才的,这是移动的立功机器!
    突然,刘自强感觉到两道锋利的目光直刺过来。他抬头一看,方和平正恶狠狠地看著自己。
    那神情,就跟护食的豺狗一个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滋滋闪火光。
    审讯室里,李鲤不慌不忙地让戴文化尽情发泄,还贴心地递上一杯温水。
    等戴文化骂得差不多,李鲤適时说了一句:“杜小阳把所有的罪名全推到你头上,说交换杀人是你提出的,叶秋兰的行踪和喜好是你提供的...
    他比你交代的早,所以我们警方目前倾向採信他的话。”
    戴文化急了。
    我可是高知分子,怎么能被一个小痞子给坑了?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讲述,从如何在云山市竹田县招待所遇到孙万安和杜小阳,杜小阳如何介绍他和孙万安认识,如何一起喝酒,喝得醉醺醺时提到各自烦恼事...
    孙万安和杜小阳回到东海,又是如何杀害叶秋兰的,如何逼迫他去杀害杜小娟,他又是如何的无奈,被迫下毒手的...
    戴文化巴拉巴拉,倾诉了大约一个小时,把知道的,推测的,来个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全部讲出来。
    两位预审员干起书记员的活,钢笔尖都快要写冒烟了,各自记下了厚厚的一叠。
    李鲤把口供笔记放到戴文化面前的桌子上,又指了指角落的摄像机。
    “这里有摄像机和闭路电视,刚才你的供述,全程被录像。”
    戴文化快速地看完口供笔录,嘆了一口气,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要求打上指模。
    最后他闭上双眼,喃喃地说道:“都怪我太优秀,引来一群群的蜜蜂蝴蝶,防不胜防。
    一时心软,从此踏上不归路。
    这都是命啊!”
    李鲤白了他一眼,事到如今还自恋到病態。
    心理决定行为,行为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你能坐在这里,过不了多久要吃枪子,確实都是你的命,命中该有!
    李胜利和李鲤结伴出了审讯室。
    “师父,我申请立即审讯杜小阳!”
    李胜利点点头:“戴文化招供,杜小娟杀人案算是告破,也给我们提供了一把重锤,可以敲开杜小阳的嘴巴。
    好,立即审讯杜小阳!
    老刘,老方,马上派人把杜小阳押过来,就在这里审讯!”
    ...
    一个半小时后,同一间审讯室,换了两位预审员。
    李胜利坐在他们旁边。
    戴文化刚才坐的位置,换上了杜小阳。
    李鲤站在他面前,双臂抱胸,目光锐利地盯著杜小阳。
    审讯室里非常安静,只有风扇叶片转动声在嗡嗡作响,却像无数的箭矢,射进杜小阳的心房。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可屁股不由自主地时不时挪动位置,喉结不停地抖动,隔几分钟偷看前面的李鲤一眼,完全不敢与他对视。
    “你认识叶秋兰吗?”
    李鲤突然开口。
    杜小阳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抖,眼睛里闪过少许惊慌,很快强自镇静,装出不在意的神情。
    “认识,我家的老邻居,我姐的好朋友。骚货,破鞋,没事就喜欢勾引男人。”
    “你憎恨她?”
    杜小阳故作瀟洒地一甩头髮,嘴巴微微一歪,嘴角掛上不屑。
    “谈不上憎恨,討厌而已。”
    “你恨她,是不是因为曾经被她拒绝?”
    “胡说!”杜小阳猛地蹦起来,右手被手銬拉住,又坐了回去,“你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喜欢她?”
    李鲤笑了。
    “叶秋兰比你姐杜小娟要成熟嫵媚,身材丰满。
    对於你这样荷尔蒙爆棚的少年来说,太有杀伤力。
    你是不是常常在梦里梦到她?那种醒来后要洗內裤的梦。”
    叶秋兰確实很有魅力,要不然也不会把自命不凡的戴文化拿下。
    她是杜小娟的好友,经常会与杜小阳见面。
    如此性感有魅力的小姐姐,时不时在面前晃悠。性意识大爆发的杜小阳,肯定是心有所念,时不时在春梦里梦到她。
    李鲤继续说。
    “今年三月份,春暖花开...你身体里的荷尔蒙更是像火山一样。
    三月十六日黄昏,你送叶秋兰去坐公交车,在偏僻的巷子里,一把抱住了叶秋兰,意图不轨,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叶秋兰没有把这事告诉你姐姐和別人,只是记在了日记里,不过没有写具体名字...
    现在,我能断定,她写的那个男孩就是你。
    得不到就要毁灭,你就此记恨上叶秋兰...
    是不是?”
    杜小阳低著头,赤红的眼睛,闪著野狼一般的凶光。
    他猛地仰起头,面目狰狞,说不出的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