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之中,纪鸿盘膝静坐於地,心神沉凝,细细参悟印证《太平青领书》中所载的武道金丹法门。
    此书对武道金丹的进阶记述语焉不详,想来是岁月流转、传承残缺所致,可对纪鸿而言,已然足够。
    很多时候,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清晰可依的方向。
    在纪鸿闭关沉思之际,周道子与三妖守在神庙外围,著手处理满地尸骸。
    一眾妖物修为深浅不一,妖躯筋骨的强横程度亦是天差地別。
    陆山君、金雕、灰狼等几具妖尸,被周道子特意单独收存,留待后用。
    纪鸿闭关前曾特意叮嘱,这些妖兽骸骨內蕴精纯灵性,乃是炼製法器的上佳材料。
    如今他尚未寻得其他能承载、传导真气的良材,这些骸骨自然不可轻弃。
    至於其余零散尸身,则由熊大掘出深坑,尽数掩埋。
    好在有熊大在侧,行事效率奇高,宛如一台不知疲倦、从无紕漏的重械,勤恳耐劳,从无怨言。
    待周道子与三妖將周遭清扫乾净之时,神庙四周灵气骤然暴动,旋风捲动枯叶,却卷不去地面上凝结的血污。
    此时天色將亮未亮,晨曦微透,天地间仍覆著一层灰濛濛的薄雾。
    神庙上空灵潮翻涌,凝聚成点点莹亮光斑,纷纷坠入大殿之內。
    周道子见状,心中已然瞭然,必是纪鸿有所突破。
    虽早有预料,可亲眼目睹这般异象,他依旧难掩心潮澎湃。
    武道金丹,乃是他身为武者毕生所求。
    他习武多年,早已踏足先天巔峰,距金丹之境仅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却如天堑横亘,遥不可及。
    数次闭关衝击,皆未能触碰到那道门槛。
    十年前,王朝崩塌,乱世四起,於凡俗而言是浩劫,於武林却是盛世。
    江湖能人辈出,天骄爭锋,正邪两道各领风骚,却无一人能叩开武道金丹之门。
    此境仿佛只存於传说之中。
    若不是各门各派典籍中皆有零星记载,世人恐怕早已不信世间尚有此等境界。
    周道子心中篤定,纪鸿本就非凡人,不可用凡俗武者的桎梏去衡量。
    若他决意衝击金丹,必能功成。
    这份信心,甚至比纪鸿自身还要坚定。
    今生能亲眼见证武道金丹现世,也算不负半生习武之路。
    ……
    隨著海量灵气疯狂涌入,纪鸿只觉身躯几欲被撑裂。
    体內真气被不断压缩,缓缓化作液態,朝丹田匯聚而去。
    “还不够。”
    欲一步登临武道金丹,非但真气储量需达极致,更要完成一次本质蜕变。
    纪鸿依循书中口诀,凝神引导真气循径运转:
    引气入腹聚丹田,
    心火烹炼化玉涎。
    液转周天凝作质,
    气沉丹府聚成圆。
    先天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运转,不断撕裂著肉身经脉,所幸纪鸿有神识护体,可隨时修补伤势。
    换作寻常武者,在此等狂暴衝击之下,早已身死道消。
    可以说,他完全是依仗著逆天神识,仅凭《太平青领书》中寥寥数语的残缺法门,强行破关。
    寻常人这般行径,纵有十条性命也不够殞灭。
    真气源源不断匯聚丹田,在神识的极致压缩下凝於一点,飞速旋转、交融。
    脑海中不断传来过载警示,肉身亦濒临崩溃极限。
    可纪鸿此刻已无暇顾及。
    不成金丹,面对即將降临的上界仙使,他便无半分胜算。
    相较仙道手段,此方世界的武道本就处於弱势。
    凌无欢祭出的聚魂袋、验灵盘,区区两件仙道法器所展露的诡异神通,便远非武道所能企及,二者云泥之別,判若鸿沟。
    在纪鸿近乎疯狂的催动之下,丹田內的液態真气终於凝结成一粒黍米大小的金丸。
    金丹成型的剎那,天地间仿佛触发了某种大道质变,自行引动灵气,疯狂吐纳。
    纪鸿周身压力骤减,顿感一轻。
    金丹在丹田內规律旋转,如巨鯨吞海,疾速吸纳炼化体內真气,直至充盈饱和,方才缓缓平息。
    纪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番衝击金丹,堪称鲁莽冒进。
    也唯有他依仗神识之利,方能如此肆无忌惮,险中求成。
    体內气息渐归平静,纪鸿缓缓催动丹田金丹,一缕迥异於寻常真气的能量缓缓溢出,循行周身,最终匯入眉心之上的上丹田。
    此能量脱胎於真气,却又远超其等阶,既承袭了真气的一切特性,更蕴含著蓬勃无尽的生机与灵性。
    据《太平青领书》所载,这般蜕变后的精纯能量,名为真元。
    可绘符布阵、引动器灵,施展诸多匪夷所思的神通威能。
    如此看来,武道金丹之境,已然踏足仙道边缘。
    真元涌入识海,沉寂的神识似得甘霖滋养,泛起阵阵愉悦的微颤,缓缓吞噬炼化真元,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悄然壮大。
    纪鸿心中大喜过望,他一身依仗,全繫於神识之力,如今真元竟能辅养神识、助其精进,如何不令他欣喜。
    武道金丹,竟可修神!
    周道子所言,果然不虚。
    但此番突破,也让纪鸿心生反思。
    在他看来,此世武者若无他这般强横神识相助,或逆天造化加持,想要登临金丹,几乎绝无可能。
    根源便在於,这方天地的灵气稀薄,早已锁死了武者的上限。
    武者由內力修至先天化真气,再由金丹蜕变出真元,本质上便是一条能量不断提纯升华的道路。
    而这条道路,极度依赖外界灵气环境。
    纪鸿有神识在身,可布聚灵阵强行匯聚灵气,自然无需为此发愁。
    可换作其他武者,即便身处神庙这等灵秀之地,天地灵压依旧远远不足,终究难以为继。
    先天之境,便已是此世绝大多数武者的天花板。
    可《太平青领书》中分明详尽记载著武道金丹一境,足以证明此境界曾有完整传承与体系。
    《扶摇子散记》中亦提及玄门隱秘,言魏晋之前,武道金丹强者並不罕见。
    纪鸿又想起聚灵阵,此阵记载於上古宗门遗蹟,由扶摇子笔录,最终辗转落入他手。
    寻常而言,催动阵法需以真元为引,而他却是依仗神识强行取巧。
    就连金光镜內的阵纹灵路,也唯有修成神识的金丹武者方能炼製。
    即便那面金光镜原本只是件用途粗浅、或许仅作照明之用的寻常法器,亦是如此。
    “此方世界的武道境界,为何会衰落至此?”
    纪鸿心中浮起一丝猜测,顺著这大胆的念头推想下去,竟隱隱触碰到了这世界潜藏的本质隱秘。
    “这个大唐世界,虽歷史细节略有偏差,大致走向却与前世如出一辙。”
    此间同样有过百家爭鸣,歷经秦汉魏晋,亦有张角、太平道等前世耳熟能详的道家先贤与传承。
    依此推演,千年之后,这片天地是否也会走向与前世相同的现代文明?
    灵气日渐消退,超凡力量隱於世间,最终归於凡俗。
    一念至此,不禁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