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之中,景物依旧,並无半分改变。
    只是供桌上积年的灰尘被尽数拭去,地面也清扫得一尘不染。
    那尊神像依旧威严矗立,只是外层破损剥落,始终看不清真容。
    纪鸿重归故地,穿越而来的那一晚,种种画面歷歷在目。
    那时他初临此界,修为低微,面对凶悍的山魈只剩无力之感,对这片陌生天地满是敬畏与迷茫。
    而今再立此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纪鸿抬手按在供桌之上,自指尖触碰之处,一道柔和的波动如水纹般缓缓蔓延开来。
    周遭器物的碎屑与尘埃自行重组翻新,他循著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一点点细致修復著这座神庙。
    不过瞬息,那道波澜便漫过供桌,覆上神像,继而席捲墙体、地面、樑柱……
    隨他一同入內的周道子与三妖,皆怔怔望著眼前一幕,心神震撼。
    宛如神跡般的重塑之潮在殿內上演,那些凡俗无灵的普通物质,在纪鸿手中竟如臂使指,隨心而动。
    不过片刻,整座神庙已是焕然一新。
    而那尊神像,也终於褪去尘垢,显露真容。
    神像塑的是一位青年道人,黑髮如瀑,以玉冠高束,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鬢,一双眼眸深邃如混沌,不怒自威。
    身著玄色广袖道袍,袍间暗绣星辰纹路,腰系玲瓏玉带,手中执一柄古朴长剑,气度凛然。
    “竟是这位大神……”
    望著眼前神像,纪鸿心中不禁感慨。
    他本只是想略作修缮,报答初来此界时的庇护之恩,万万不曾想到,庙中供奉的竟是这位存在。
    三清圣人,灵宝天尊。
    无论在前世传说,还是此界神话之中,都是举足轻重、威震万古的大神。
    或许,这位圣人,是真实存在的。
    纪鸿心念一动,神殿外几件残破兵器便在神识牵引下飞入殿中。
    铁料熔铸为滚烫铁水,转瞬凝作一尊色泽沉凝的三足香炉,稳稳落在供桌之上。
    他右手轻捻,几段枯木凌空聚於掌心,化作三炷清香。
    纪鸿以真气引燃,恭恭敬敬躬身行礼,隨后將香插入炉中。
    周道子虽不明缘由,却见纪鸿对这神像如此郑重,也连忙跟著拱手作揖。
    三妖更是不敢怠慢,亦步亦趋,纷纷效仿行礼。
    纪鸿抬眼,望向神像两侧悬著的楹联。
    逆斩乾坤开死路,
    横截天道破生机。
    默念此联,心中想起这位圣人“截取一线生机”的无上道义,一股坚定信念渐渐在心底凝聚。
    穿越此界,重活一世,本就该快意恩仇,隨心而行,何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纵使前路荆棘密布,亦当怀一往无前之心,踏碎阻碍。
    若连这份气魄都没有,岂非枉费这一身逆天神识,辜负了这场重生机缘?
    一念通达,纪鸿只觉浑身畅快淋漓,仿佛卸下了一道无形枷锁,心境豁然开朗。
    “胡涂,清河县与涂县要道盘踞的妖兽,你可探得具体位置?”纪鸿转过身问道。
    人有人道,妖有妖途,想要摸清两县周遭潜藏的妖物,找这只心思玲瓏的老狐狸,再合適不过。
    胡涂心中自然明白,一旦將妖兽踪跡告知纪鸿,便等於彻底绑在他这条船上。
    若上界仙使真的亲临清河县,自己便再无半分退路。
    纪鸿若败,它与胡灵恐怕都难逃一死。
    可一想到纪鸿那生死人肉白骨、挥手造物、復旧如新的通天手段,哪一样不是仙人方能为之?
    胡涂终究下定决心赌一把。
    若是错过此番机缘,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想通此节,它当即躬身回道:“回稟纪仙人,小狐修为浅薄,可打探消息这等事,倒还算熟练。
    清涂山本是崑崙支脉,山中开了灵智的妖物不少,虽不成大气候,充作斥候却绰绰有余。
    小狐在此盘踞三百余载,多少还攒下几分妖脉情面。”
    “好。”纪鸿深深看了它一眼,微微頷首,“他日我若飞升上界,必许你隨行左右。”
    “谢纪仙人提携!”
    胡涂闻言大喜,当即激动地连连叩首。
    一旁的周道子看在眼里,心有所感,从怀中取出一册古籍。
    “纪仙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纪鸿抬手打断。
    “周道友直呼我纪道友,或是纪先生便可。”
    周道子微微一怔,现在也算彻底明白,为何这老狐狸一口一个“纪仙人”。
    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绝非凡人所能拥有。
    就算纪鸿此刻坦言自己是古仙转世临凡,他也绝不会有半分怀疑。
    “老道不敢与先生称道友,自认无此资格。”周道子连忙推辞。
    “隨你吧。”纪鸿轻嘆一声,不愿在称呼上多做纠缠。
    他心中也清楚,自己这身能力,实在很难让人以平常心相待。
    “纪先生先前特意向我探寻武道术语,想来对內力一道颇有兴致。
    这本《太平青领书》,乃是我太平道秘传,脱胎於《太平要术》,属此界正统玄门功法,更是武道金丹境的不传宝典。
    虽只是残卷,却也记载了符籙、列阵之法,想来能对先生略有助益。”
    周道子双手捧著书册,恭敬奉至纪鸿面前。
    纪鸿眸中精光微闪。
    若此书真如周道子所言,那便不是“略有助益”,而是雪中送炭。
    他正愁无合適手段应对可能亲临清河县的上界仙使,周道子此举,当真是瞌睡时递来枕头。
    “此书於我助益极大,周道友,多谢了。”纪鸿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古籍。
    神识微动,书页在他手中哗哗作响,如风卷残叶,飞速均匀翻动。
    不过片刻,两指厚的古籍便已从头翻至末尾,书中內容尽数烙印在他脑海之中,虽未细细参悟,却已一字不忘。
    纪鸿隨即將书册递还给周道子。
    周道子动作微滯,仍在怔神。
    每次见识纪鸿这般异於常人的手段,他都忍不住心生惊嘆。
    果真是非凡人哉,不可以常理度之!
    纪鸿略一沉吟,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青铜古镜,正是金光镜一號。
    如今有了玄鳞巨虺蛇骨炼製的金光镜二號,这最早铸就的法器已然用不上,倒不如赠予需要之人,也算还了一点人情。
    见到纪鸿递来的青铜古镜,周道子心中激动不已。
    这面铜镜观其形制,便知是与纪鸿手中那面白色法镜是同源法宝。
    一想到纪鸿持镜金光四射、横扫强敌的场面,他便心头火热。
    即便是不及纪鸿手中那面白色法镜,也足以。
    “这面金光镜,我已用不上,今日便赠予你。”
    “万万不可,此物太过贵重。”周道子连忙摆手推辞。
    “再贵重,也比不过道友所赠的《太平青领书》。”
    听闻此言,周道子不再推託,郑重收下。
    “道友也打算儘快离开清河县?”纪鸿问道。
    “不走。老道修为微薄,却也愿尽绵薄之力,与先生共守此地。”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