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抓著残旗,声音压得很低。
    “继续。”
    江晚吟呼吸乱了一下,她听见了。
    不是哭喊,是一条条硬压在魂火里的军令。
    “右肋开甲,三息。”
    “后颈留缝,一息,莫伤后世。”
    那是大秦军令。
    这些被绑架了两千年的秦军,还剩最后一点清醒。
    他们在把自己的弱点,递给后世。
    江晚吟喉咙发紧,强行把情绪压下去,开口很快。
    “沈炼,左翼第五排,后颈。”
    “张道长,正前偏左,膝甲內侧。”
    “露娜,藤蔓缠戈,別碰人。”
    露娜用力点头。
    “明白,救人,不拆家。”
    绿色藤蔓贴著地面游过去,只缠长戈,不碰遗骸。
    张玄素剑指一点,青光钻进膝甲缝。
    叮。
    黑钉飞出。
    沈炼更快,不劈,不斩。
    绣春刀贴著甲缝进去,挑钉,收刀,退半步。
    快,准,稳,不伤一根骨头。
    一名又一名秦卒短暂停住。
    下一秒,他们反手架住身旁同袍的兵刃。
    原本要碾碎眾人的前阵,被自己人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
    周澈看准机会,举起残旗,胸口两块人皇剑胚发烫。
    暗红气运顺著旗面亮起,残旗上“人屠未醒”四个血字,像重新被血泡过。
    周澈向前一步,声音炸进军阵。
    “老祖宗,我是后世华夏子孙!”
    “我来接你们回家!”
    轰!
    前排数百秦军同时停下,他们脸上的六角纹印疯狂乱转。
    有几具晶体化躯壳抬起手,像是想行礼。
    可白骨活城里,第三声鼓响了。
    咚!
    咚!
    咚!
    刚被拔钉的秦军同时抱住头,灰白晶光从他们胸骨深处炸开。
    系统小萝莉当场骂了出来。
    【靠!外面的钉子只是锁门!】
    【里面还有一颗遥控器!它在军令里继续控全军!】
    露娜脸都白了。
    “这玩意儿还有二阶段?能投诉吗?”
    张玄素冷冷道:“能。”
    “投诉方式是把它祖坟刨了。”
    鼓声之后,军阵变了。
    左右两翼同时展开,五千秦军绕成半月。
    后排弩阵抬起,中军长戈压低。
    这是围杀阵。
    周澈眼神沉下去。
    第一波,是试探。
    第二波,是杀江晚吟这个精神系。
    第三波,是要把他们全围死在城门外。
    沈炼退回周澈身侧,刀锋上掛著几枚黑钉。
    “大人,硬拔来不及。”
    张玄素袖里的黄符已经少了一半。
    “贫道最多挡三轮弩。”
    露娜摸向背包,手指摸了个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完了,我把糖吃光了。”
    周澈没说她,看向江晚吟。
    江晚吟正盯著城门深处,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鼓,是金属敲击声。
    鐺。
    鐺。
    鐺。
    很慢。
    像有人拿剑,一下一下敲著地面。
    每敲一下,秦军杀阵就乱一丝。
    江晚吟抬头。
    “有人在干扰军阵。”
    周澈立刻问:
    “白起?”
    江晚吟摇头。
    “不像。”
    她闭眼再听,脸色又白了一分。
    “那声音不在王座,在军阵深处。”
    “他在用剑,敲军令。”
    沈炼皱眉。
    “秦军里还有清醒者?”
    话音刚落,城墙上,那些异星兽头颅同时张嘴。
    无数白色肉影从眼眶里爬出,钻进秦军后颈。
    领头秦將再次抬戈。
    这次,他的声音完全变了。
    带著异星的怪腔。
    “拒绝入城者,斩。”
    周澈笑了。
    “装不下去了?”
    领头秦將长戈落下,万弩齐发。
    周澈没有退,他把残旗往地上一插,双手按住旗杆。
    “大秦的將士,还能听见吗?”
    箭雨已经到了。
    沈炼横刀,张玄素起符。
    露娜咬牙压出最后一点魔力。
    江晚吟忽然上前半步,把手按在残旗上。
    她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天鬼叫。
    “他们听得见,只是太疼了。”
    下一秒,她把自己听见的军令,全送进残旗。
    “右肋开甲,后颈留缝,莫伤后世。”
    残旗一震,暗红光芒铺向前阵。
    半空中的箭雨,停了一瞬,不是被挡住。
    是射箭的秦军,自己偏了手。
    嗖嗖嗖!
    箭雨擦著眾人两侧落下,把黑泥平原钉成了刺蝟。
    露娜呆住。
    “他们真的在放水……”
    就在这时。
    最前面的上百名秦卒,身体突然僵住。
    他们举起的长戈停在半空,不停发抖。
    心口处,六角晶钉亮起红光,高温烧进魂火里。
    骨头被灼裂的声音密密麻麻响起,可他们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领头的无面秦將,脖子一点点扭过来。
    它脸上的六角纹印转得快要炸开,可它握戈的手,死死卡住。
    咯吱。
    咯吱。
    骨骼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下一刻,无面秦將鬆开长戈。
    他双手扒开胸前玄甲,把心口那枚烧红的六角晶钉,完整露了出来。
    紧接著。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直到整片黑泥平原,上万秦军同时松戈,开甲。
    他们把心口晶钉,暴露给后世。
    没有人说话,可那一双双空洞眼眶里,像还燃著火。
    江晚吟脑子里,挤进了同一句话。
    一万遍。
    十万遍。
    她明明不认识这些秦卒,可眼泪还是自己砸了下来。
    他们在喊。
    “杀了我。”
    周澈看著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
    他咬破嘴唇,把血咽下去。
    异星神明低估了华夏军魂。
    两千年前,他们能为人族战死。
    两千年后,哪怕魂飞魄散,他们也不肯把长戈刺向后世。
    周澈抬手,没有凝聚杀招,只是拔出一把普通军用匕首。
    “不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
    “沈炼,张玄素,不准毁他们的身子。”
    “拔钉。”
    沈炼按刀的手绷紧。
    他懂了。
    “属下领命。”
    周澈看向张玄素。
    “道长,封法诀。”
    “別超度,別斩魂,我们救人。”
    张玄素收起黄符,长剑出鞘半寸,剑鸣清亮。
    “贫道这把剑,很久没干外科手术了。”
    周澈没有回头。
    “江姐,报点。”
    江晚吟擦掉眼泪,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强行屏蔽那些痛苦,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到可怕的学者。
    “前排五十人,左侧锁骨下两寸,深度四分。”
    “右侧肋骨下偏三寸。”
    沈炼动了,贴著军阵切进去。
    绣春刀不出大光,只出一线寒芒。
    叮。
    第一枚晶钉飞出。
    他反手扶住那具即將倒下的秦卒,让对方平放在黑泥上。
    不磕头,不折骨,不辱尸。
    张玄素从另一侧入阵,剑尖连点。
    每一下都只进甲缝半寸。
    叮。
    叮。
    叮。
    黑钉像雨点一样落地。
    露娜咬著牙操控藤蔓,把长戈一根根压住。
    她不敢再乱说话,只是一边发抖,一边拼命把路让出来。
    这不是战斗,这是抢救。
    是后世在战场上,给老祖宗开刀。
    领头秦將胸口那枚晶钉最大,红光烧得胸骨都开始融化。
    周澈直接衝上去,没有用刀。
    左手一把抓住那枚滚烫的六角晶钉。
    嗤。
    掌心皮肉被烫焦,刺鼻味道飘起来。
    周澈脸色没变,暗黑紫金丹的灵力在掌心爆开。
    “拿我们老祖宗当耗材?你也配?”
    五指发力。
    咔嚓!
    晶钉被他连根拔出。
    下一秒。
    周澈直接把它捏成粉,无面秦將失去支撑,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
    他没有倒,而是顺势单膝跪地。
    朝周澈手中的残旗,低下了头。
    周围的秦卒,也隨著晶钉拔除,一个接一个跪下。
    黑压压一片。
    刚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机,全部变成了死一样的安静。
    江晚吟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嚇人。
    高强度的精神共鸣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周澈闪身过去,单臂稳稳接住她。
    江晚吟靠进他怀里,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很紧。
    她抬头看向跪满平原的秦军,声音很轻。
    “他们……在说谢谢。”
    周澈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扶得更稳了一点。
    然后看向满地黑色晶钉残渣,眼底的暴戾,一点点沉下去。
    这笔帐,不能只拿几个小钉子来还。
    得用神庭主神的命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