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神都以北还有万里雪原。
    北地的风卷著大如席的雪花在天地间肆虐狂舞,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纯白世界,枯死的树木被积雪压弯並且岩石被冻得开裂。
    顾乡走在这齐膝深的积雪中。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那是他三年前进京赶考时穿的旧衣,布料早已洗得发白並且在刀割般的寒风中显得不堪一击。
    寒气透过衣物的缝隙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皮肤並渗入骨髓,他没有运转任何灵力去抵御严寒,也没有动用浩然正气去驱散风雪。
    他背著那个破旧的书箱,书箱的木盖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顾乡的睫毛和眉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霜,隨著他每一次缓慢的眨眼便有冰霜簌簌掉落。
    他走得很慢,深一脚又浅一脚地往前迈,长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他眼底没有光,那是一片死寂,也是一种偏执到可怕的死绝。
    他不需要方向也不需要目的,只想用这具凡人的躯壳去丈量这片土地,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走得足够远受的苦足够多,就能在某个风雪停歇的角落看到那个穿著红衣的女子。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但很快就被狂风捲起的雪沫重新掩埋。
    这是一种自我放逐,同样是一种绝望的献祭。
    顾乡抬起右脚踩入前方的一个雪坑,身体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倾倒。
    就在他即將扑倒在雪地里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滯下来。
    他没有伸手去支撑地面也没有试图稳住身形,整个人定定地保持著半倾斜的姿態立在风雪中。
    他的胸腔內那颗跳动得一直很平缓甚至有些迟钝的心臟,在这时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颗心臟来源於苏青在落凤坡的神木下以命换命强行塞进他体內的七窍玲瓏心。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在呼啸的风雪中大得惊人,这声响直接砸在了顾乡的神魂深处。
    紧接著又传来接连不断的心跳杂响。
    心臟的跳动频率在眨眼间攀升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每一次跳动都带出一股灼热的温度,这温度从心房泵出顺著血管瞬间席捲全身。
    顾乡的体温急剧升高,那件单薄的青衫上原本覆盖的冰霜在剎那间融化,隨后化作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胸口的位置传出灼烧感。
    顾乡再也无法保持站立,双膝发软便重重跪倒在雪地中溅起一片雪花。
    他双手紧紧捂住胸口,十指弯曲成爪隔著青衫用力地抠进皮肉里。
    热,极致的灼热。
    那股热量根本无法被肉体压制,赤红色的凤凰真火不受控制地从他的毛孔中溢出。
    火焰腾空而起。
    以顾乡为中心周围数丈范围內的积雪在瞬间被高温直接蒸发,空气中发出轻微的脆响,白色的水汽形成了一片浓雾又被凤凰真火散发出的气浪蛮横地衝散。
    地面露出了冻硬的黑色泥土,泥土在高温下迅速变干並开裂。
    顾乡躬著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肉眼可见的热浪。
    在这股狂暴的灼热中,那颗七窍玲瓏心开始疯狂指引。
    顾乡的意识被强行拔高。
    他的感知顺著那股灼热向著无尽的虚空蔓延,穿过风雪与山川,直接穿透一层层破碎的空间壁垒。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点气息。
    那气息微弱到一阵风就能將其彻底吹散,但其中带著一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梔子花香。
    那是独属於九尾天狐的本源波动。
    顾乡的身体彻底定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死寂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眸中,脱笼而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狂喜。
    这狂喜来得太猛烈,瞬间將他眼底的灰色撕得粉碎化作了一种令人胆寒的癲狂。
    “青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破音的颤抖从齿缝间挤出来。
    他用力攥住胸口的衣襟,手指关节因为过度使力而变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仰起头迎著漫天肆虐的风雪。
    “青儿!”
    一声悽厉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出。
    这声音失去了书生应有的温文尔雅,也失去了大周宰相的沉稳內敛。
    它透著野兽般的凶狠与悲凉,在彻底绝望的瞬间突然嗅到了同类残留的气味。
    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决堤而出,滑过他乾裂的脸颊滴落在焦黑的泥土上,转瞬被凤凰真火的高温蒸发。
    她还在,她没有骗他。
    七窍玲瓏心在跳动指引方向,那股微弱的本源气息就是最铁的证据。
    顾乡从地上站起身来,不再去管什么凡人躯壳的苦修与自我放逐。
    浩然正气从他体內轰然迸发,与赤红色的凤凰真火完美交织,一道恐怖的气柱冲天而起將方圆十里內的风雪强行排开,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
    他背著书箱,目光牢牢锁定极北方向的虚空。
    他要去找她,哪怕中间隔著九天十地,哪怕要杀穿整个北域。
    顾乡脚下的泥土瞬间崩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撕裂风雪向著北方狂飆而去。
    同一时间,大周神都。
    漫天飞雪覆盖了这座肃穆庄严的都城,太庙上空云层厚重。
    那条刚刚吞噬了无尽愿力完成蜕变的大周国运五爪金龙正盘踞在云海深处沉睡,它的鳞片闪烁著暗金色的幽光,每一次呼吸都引得神都上空的云气起伏不定。
    金龙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两道刺目的金光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铅云直射向北方的天际。
    金龙感受到了一股意志。
    那股意志来源於大周曾经的宰相,来源於那个亲手开启了圣朝时代的男人。
    五爪金龙仰起头髮出一声穿透九霄的龙吟。
    庞大的龙躯在云层中剧烈翻滚,金色的龙爪撕裂云气,鳞片摩擦著空气爆发出阵阵低沉的雷鸣。
    整个神都上空的云层被这股力量搅动形成了一个覆盖全城的巨大漩涡,金色的光芒从漩涡中心倾泻而下將整座神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神都震动,地面传来清晰的震颤感,瓦片在屋顶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皇宫內文武百官正在偏殿处理政务,听到这声震慑天地的龙吟並感受到这股排山倒海的威压,所有人面无血色,手中的笔墨散落一地。
    “妖邪再临?”
    “天地异变!护驾!快护驾!”
    官员们慌乱地呼喊著纷纷伏地战慄,有人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身体紧紧贴著冰冷的金砖直打哆嗦。
    大殿深处一道身影大步迈出。
    李清歌没有穿宫装,她披著一身暗金色的鱼鳞鎧甲,手中倒提著一柄长剑,腰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理会地上那些嚇破胆的群臣,径直走到白玉阶前。
    冷风捲起她身后的红色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她抬起头满面骇然地望向北方。
    作为大周的监国长公主,她身上承载著大周的残余气运並且与那条国运金龙有著极为玄妙的联繫。
    她清楚地知道金龙的异动並非因为妖邪入侵以及天地灾厄。
    她从那声穿透云霄的咆哮中感受到了一股意志。
    那是一股属於顾乡的意志。
    那个辞去相位换上青衫背著书箱走出神都的男人,他的意志在这一刻跨越了千万里引动了国运的共鸣。
    李清歌的双眼因为震惊而圆睁。
    她在那股意志里没有感受到治国平天下的宏愿,没有感受到儒家兼济苍生的仁慈,更没有半点对大周国祚的眷恋。
    那里只有不顾一切的决绝,只有滔天彻地足以焚毁一切的执念。
    李清歌握剑的手缓缓收紧,手背肌肉紧绷。
    她看著北方那片被金光撕裂的云层,眼底满是复杂的震动与敬畏。
    雪下得更大了。
    但这漫天风雪註定已经掩盖不住那个书生北上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