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荒原位於中洲与妖庭的交界地带。
    这片原本生长著大片枯黄野草的平原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地貌,暗红色的血液在低洼处匯聚成一个个浑浊的泥沼,残肢断臂散落在四周的碎石间。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气,风颳过这里都变得沉重异常,地面上的土壤吸饱了血液,踩上去会发出湿滑的声响。
    白寅站在尸山血海的正中央。
    他那头原本雪白的长髮被鲜血完全浸透,变成了乾涸后的暗红色,髮丝纠结在一起,黏附在他的侧脸和脖颈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那把三尖两刃刀不在他手中,他微微佝僂著背,双臂自然下垂,鲜血顺著他的指尖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的姿態扭曲,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野兽气息,他的胸膛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浊气。
    三名身穿青色道袍的老者占据了三个方位,將白寅围在中间。
    他们是中洲顶级宗门的长老,修为皆已达到洞玄境巔峰,三人的脚下踩著繁复的阵纹,灵力在他们之间流转,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绝杀大阵。
    其中一名长须老者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双目圆睁盯著阵法中央的白寅,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眼前这个男人不防御,不躲避,连护体罡气都不开。
    他完全凭藉著那具淬炼过的肉身,以及那种不含杂质的庚金煞气,徒手撕裂了他们宗门上百名精锐弟子,那些碎肉就在白寅的脚边。
    “结阵。”
    长须老者咬著牙发出指令。
    三柄灵剑同时指向天空,阵纹亮起刺目的光芒,无数道细密的剑气在阵法內部生成,封锁了所有的退路,剑气切割著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白寅动了。
    他没有看头顶正在匯聚的杀机,也没有理会四周绞杀过来的剑气,他膝盖微弯,脚下的地面塌陷出一个深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笔直地撞向正前方的长须老者。
    阵法运转,剑气切割在白寅的身上,划开皮肉,露出白骨,白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长须老者大骇,手中灵剑快速刺出,正中白寅的左肩,剑刃穿透了肩胛骨,从后背透出,骨骼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鲜血顺著剑槽流出。
    白寅的冲势没有减缓。
    他借著剑刃刺穿身体的惯性,直接欺身贴近了长须老者,他的右手抬起,五根手指张开,分毫不差地扣住了老者的头颅。
    浓郁的庚金煞气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白色的煞气顺著老者的七窍钻入体內。
    没有惨叫。
    白寅的手指用力收拢。
    长须老者的头颅连同洞玄境神魂,在庚金煞气的疯狂绞杀下,化作一团散开的血雾,无头尸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砸在血泊中溅起一片红色的泥浆。
    阵法缺了一角,立刻停止了运转。
    白寅站在原地,面容冷峻地伸出右手,握住插在左肩上的剑柄,他用力一拔,將那柄沾满自己鲜血的灵剑抽了出来,隨手丟在脚边的血洼里,灵剑撞击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
    庚金煞气刺激著周围的血肉,肌肉纤维快速蠕动,强行將深可见骨的伤口封堵,新生的肉芽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苍白。
    白寅抬起头,视线越过荒原,看向正北方的天际。
    他的眼眸中看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片灰暗,那里面没有生机,没有痛觉,只剩下一个执念。
    “北域。”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沙哑。
    “挡我者死。”
    他机械地重复著这句话,抬起脚,踩过地上的碎肉,准备继续向北推进。
    他要去劈开那道封印,他要回北域去见她,这是支撑他这具残破躯壳继续活动的唯一指令,他拔出踩在泥沼里的右脚,带起一串血珠。
    白寅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他的胸口贴近心臟的位置,传来了一阵悸动。
    那是当年苏小九离开前,在他掌心画下的一只狐狸印记,这枚印记融入了他的血肉,伴隨著他在极西之地的风沙里度过了九年,这九年来,印记一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心口,没有任何反应。
    印记发热了。
    一股时断时续的温热感,穿透了外面那层厚厚的血污和煞气,传递到了他的神经末梢,那温度不高,却真实存在。
    白寅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保持著左脚抬起的姿势,身体出现了小幅度的摇晃,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灰暗正在褪去,漆黑的瞳仁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圆点。
    他的呼吸彻底停了。
    胸膛不再起伏,心跳漏了一拍。
    周围浓重的血腥气消失了。
    荒原上的风声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胸口那一丁点温热。
    这悸动太轻了,轻到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散,白寅不敢动,他怕自己稍微一动,这种感觉就会消失,他怕这又是他在尸山血海中產生的一场幻觉,他甚至不敢咽下喉咙里的那口血水。
    剩余的两名宗门长老看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白寅。
    他们看到白寅的身体在发抖,看到他周身的庚金煞气出现了非常不稳定的波动,白色的煞气在空气中乱窜,毫无章法。
    “他力竭了。”
    其中一名长老压低声音。
    “走火入魔,杀了他。”
    另一人当机立断。
    两人同时咬破舌尖,將精血喷在灵剑上,他们將体內残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剑身,化作两道璀璨的剑芒,从背后直奔白寅的后心和后脑而去,这是他们最强的杀招,足以重创一名大圣境初期的强者,剑芒撕裂空气,带著必杀的决心。
    剑芒逼近。
    白寅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盯著前方,双手紧紧捂住胸口的位置,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点温热上。
    两柄灵剑距离他的身体不足一尺的瞬间,他体內压抑的庚金煞气彻底失控。
    实质化的白色煞气从他体內爆发,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高达数十丈的庚金白虎法相,白虎法相发出一声震碎云层的咆哮,巨大的虎爪向后一拍。
    两道璀璨的剑芒连同那两名洞玄境巔峰的长老,在触碰到虎爪的瞬间,直接被震成了漫天飞舞的粉尘,没有任何惨叫,没有任何法宝的抵抗,一切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灰飞烟灭。
    白寅缓缓转过头。
    他顺著胸口那点悸动的牵引,將视线投向了落日荒原的极西之地。
    那里是中洲的方向。
    北域已经被他拋之脑后。
    白寅颤抖著手,五根沾满鲜血的手指抓著胸口的衣服,指甲刺破了皮肤,抠进了肉里,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將那点温热牢牢锁在心臟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低,带著受伤野兽终於嗅到同伴气息的呜咽,隨后声音逐渐变大,混杂著哭腔和狂喜的笑意,在这片荒原上迴荡。
    “你在那里。”
    白寅盯著极西之地的虚空,眼眶通红。
    “我闻到了。”
    他鬆开了手。
    北域的封印被他拋在了脑后,什么大帝的局,什么妖族的天下,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胸口这一点温热。
    白寅脚下的地面崩碎,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出数百丈,碎石和泥土被狂暴的灵力掀飞到半空中。
    他周身的庚金煞气燃烧起来,化作一层血红色的魔纹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他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拔地而起,朝著极西之地的方向疯狂遁去。
    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响,空气被强行撕裂,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白色音爆云,久久不散,荒原重新陷入了安静,只有风吹过尸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