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书最近心情很差。
    不是那种考试没考好、教授邮件没回、论文deadline压到头顶的差,而是一种很韩式、很荒唐、很无语的差——她又被韩国网友骂了。
    起因甚至蠢得让人想笑。
    她在instagram上发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没有豪车,没有私人飞机,没有高级餐厅,也没有故意露出什么昂贵首饰。
    只是站在洛通科技园区一栋玻璃楼外,隨手拍了一张的自拍。风吹得头髮有点乱,背景里有棕櫚树和蓝天,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留学生暑假实习期间的日常记录。
    问题出在她手里的手机。
    苹果。
    韩国网友的眼睛,比审计部还尖。照片发出去没多久,评论区就开始不对劲了。
    【韩星集团会长女儿,用美国手机?】
    【家里不是做手机的吗?这算什么?】
    【財阀女儿都不用自家產品,韩星自己人都不爱国?】
    【一边吃韩国市场的钱,一边用美国货,真好笑呢。】
    李元书第一次刷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甚至愣了好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屏幕上的谩骂,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生气,而是荒唐。
    就因为一个手机?
    她在哥大上课用什么电脑、写什么模型、看什么论文,没人关心。她是不是拿了实习offer,是不是每天在园区里听工程师开会听得头痛,没人关心。她一个十几岁的学生,暑假来美国公司实习,本来只是想学点东西,也没人关心。
    他们只关心她自拍里那台手机不是韩星。
    更糟糕的是,很快又有人扒出了她暑假在洛通科技实习的消息。
    这一下,评论区彻底热闹了。
    【韩星小公主跑去美国晶片公司实习?】
    【笑死,家里做手机和晶片,女儿去美国竞爭公司学习。】
    【这算商业间谍还是投降?】
    【財阀二代真会玩,一边卖民族企业人设,一边自己去美国镀金。】
    李元书坐在洛通园区的休息区里,看著这些评论,一句话都没说。
    她面前放著一杯快化完的冰咖啡,电脑屏幕上还开著早上开会用的技术路线材料。她原本今天要整理一份5g边缘设备市场数据报告,结果从午饭开始,kakao、instagram、naver新闻提醒就没停过。
    她的名字被掛在標题里,像什么罪证一样。
    “韩星集团小女儿使用美国手机引爭议。”
    “会长幼女赴美国洛通科技实习,网友质疑不爱国。”
    “財阀子女海外实习再惹爭议。”
    李元书盯著那些標题,忽然觉得很累。
    她早该习惯的。
    从出生起,她就不是一个普通人。她是韩星集团会长李成宰的小女儿,是財经媒体偶尔会提到的“漂亮背景板”,是家族聚会上坐在母亲身边微笑的乖女儿,是哥哥闯祸时被拿来对比的“懂事妹妹”。
    她不能有太多情绪。
    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普通。不能什么都不做,也不能做得太多。不能表现得太有野心,否则会被说財阀女想爭权;也不能真的像花瓶,否则又会被说靠家族躺贏。
    现在,连用什么手机都要被审判。
    李元书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纽约那家酒吧。
    kpop night,哥大和nyu的舞社,台上跳得乱七八糟却很热闹的cover舞蹈,吧檯边那个年轻男人和他的白人朋友。
    那个人当时和麦克聊kpop、ai、tpu、內容產业估值,把starship、cube、nvidia、netflix这些名字放在同一张口头资產负债表里,语气轻得像在聊今晚喝什么酒。她当时就觉得,那不是普通追星的人。
    后来她回到宿舍,还特意查过一点。虽然没有查得太深,但足够確认——那个人,和普通留学生、普通投行新人、普通kpop粉丝,应该都不是一类人。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哥哥李俊赫来找她,让她帮忙打听morgan chase的人脉,语气理所当然得像世界本来就该替他铺路。她当时心里就想,和哥哥这种只会拿家族资源当谈资的人比起来,她心里的那种人至少真的在想该怎么布局吧。
    想到这里,李元书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真可笑。
    她在纽约酒吧里听到別人谈未来,心里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人能把娱乐、资本、晶片、ai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连起来。结果几个月后,她自己因为一台苹果手机被骂到热搜边缘。
    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无聊。
    “wonseo?”
    旁边有人叫她。
    李元书睁开眼,是同组的美国实习生。对方拿著咖啡,表情有点犹豫。
    “are you okay?”
    她愣了一下,很快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yeah.就是有点累.”
    对方看了眼她扣在桌上的手机,没多问,只耸了耸肩。
    “网际网路很奇怪的.”
    李元书笑了一下。
    “very.”
    网际网路很怪。
    韩国网际网路更怪。
    她把电脑合上,起身准备去洗手间。一路穿过走廊,玻璃墙外是洛通园区乾净到有点不真实的绿化,远处n楼的方向已经开始有人流聚集。
    今天总部有股东大会,园区比平时更热闹。各行各业的人混在一起,工作人员在入口引导,电子屏上滚动著会议指示。
    李元书原本对股东大会没什么兴趣。
    她只是个暑期实习生,还是那种因为身份特殊、走到哪里都容易被人多看两眼的实习生。
    洛通这边对她倒是很客气,给她安排的工作也不算敷衍,但她心里清楚,很多人看她的时候,看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后的韩星集团。
    这也是她討厌的地方。
    她明明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被家族摆在橱窗里的小女儿,可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那层玻璃。
    她在洗手间里洗了把手,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很淡,头髮扎得整齐,衬衫和西裤都是实习生里不会出错的標准搭配。她看起来很体面,很符合一个財阀小女儿在科技公司实习时该有的样子。
    只是眼神有点疲惫。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哥哥李俊赫发来的消息。
    【oppa:你怎么又上新闻了?】
    【oppa:苹果手机那个?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oppa:偶爸估计会不高兴了。】
    李元书盯著那几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小心。
    在哥哥眼里,她被骂不是因为网友荒唐,不是因为媒体无聊,而是因为她“不小心”。
    她打字:
    【欧巴,你开义大利跑车去蒲被拍的时候,也是不小心吗?】
    字打完,她看了两秒,又刪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我会处理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出了洗手间。
    回到走廊时,股东大会那边的人流更多了。她本来想直接回实习生工位,却忽然在n楼入口附近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两个身影正从签到处往礼堂方向走去。
    一个白人男人,身材高大,另一个亚裔年轻男人,穿著简单,手里拿著参会资料.
    李元书脚步一下顿住。好像是之前她见过的那两个人。
    她不確定他们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背景。几个月前在纽约那次k-pop night,她只是在不远处听到过他们聊天。
    一个亚裔年轻男人,一个白人男人。
    当时他们坐在吧檯附近,说著ai、晶片、k-pop、nvidia,还有什么內容產业的估值。语气不像粉丝閒聊,也不像学生吹牛,更像是在把娱乐圈、资本市场和未来技术放在同一张棋盘上推演。
    那时候李元书就多看了几眼。
    她记得那个年轻男人说话很平静,可每一句都不像隨口说出来的。旁边那个白人男人偶尔吐槽,偶尔接话,两个人的关係不像上下级,更像一起做事的合伙人。
    只是她当时没有机会问,也没有必要问。
    毕竟纽约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太多人在谈未来。有人谈人工智慧,有人谈基金,有人谈创业,有人谈k-pop出海。大多数人说完以后,第二天还是照样回到课堂、酒吧、公司里。
    可现在,他们居然出现在了洛通科技总部。
    还是在股东大会开始前的n楼。这就有点不一样了。
    李元书站在走廊边,看著那两个人从签到处往礼堂方向走去,心里那点烦躁忽然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参观?
    实习?
    投资人?
    还是……真的和那天晚上聊的ai、晶片、娱乐產业有关?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並没有刚才评论区里那么无聊。
    那些韩国网友还在骂她用苹果手机,还在骂她跑来美国科技公司实习,仿佛一个財阀家的女儿只要站在美国公司的玻璃楼里,就是某种“不爱国”的罪证。
    可眼前这两个人,却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些无聊標籤。
    他们谈的是更远的东西。
    技术、资本、內容、未来。
    她被骂得像个叛国者,只是因为她来洛通实习。
    而那个人,几个月前就在纽约酒吧里把k-pop和ai晶片放在一起讲。现在,他竟然真的站在洛通总部的走廊里,手里拿著参会资料,像是来確认某个未来节点。
    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烦。但有时候,也会在最烦的时候,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著人流短暂对上。
    这一次,不是纽约酒吧里混乱的灯光,也不是kpop night的音乐和尖叫。
    是圣地亚哥,是洛通科技n楼,是专利墙旁边,是股东大会开始前的安静走廊。
    李元书没有躲开。
    她只是站在原地,很轻地抬了下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个年轻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显然也认出了她。
    旁边的白人男人顺著他的视线看过来,像是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
    不算热情,却像是在確认——
    原来是你。
    李元书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糟了。
    至少,在一堆骂她“不爱国”的声音里,她终於又遇到了那个曾经在纽约说著“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