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皓月高悬,繁星遍布。
    山顶之上。
    一道孤零零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武袍,明明是一副中年人模样,却已两鬢斑白。
    他仰著头,死死盯著某个方向。
    那是。
    祖地的方向。
    是他魂牵梦縈,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著。
    指甲刺进血肉,鲜血流出,却浑然不觉。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这时。
    中年人身后,一阵踩在厚厚落叶的沙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中年人没有回头。
    “爹,夜深风寒,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著?”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少年,走到中年人身旁。
    少年名为李青山,生得眉清目秀,眼中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坚毅。
    中年人沉默不语。
    他只是静静遥望著那个方向。
    眼中儘是苦涩与不甘。
    李青山见父亲不答,也不再多问。
    他大概知道,父亲这会在想什么。
    那是一道横亘在父亲心头,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十年前,他的家族,曾是现如今如日中天的神府仙族—扬州李氏的旁支。
    然而当时,身为他们这一旁支家主的祖父。
    却因为贪婪,犯下了弥天大错。
    给家族带来了巨大的损失,甚至埋下了极大隱患。
    后来,东窗事发。
    甚至惊动了祖地。
    祖地花费了极大人力物力,方才將那隱患消除。
    祖地震怒下。
    他的祖父,被执行家法,腰斩。
    他们这一旁支,所有长老,也尽数被诛杀。
    然后,整个旁支,更是直接被祖地从李氏族录中踢了出去,沦为了无根浮萍。
    失去了祖地的庇护。
    他们这一支很快便因为祖父在世时的囂张跋扈付出了代价。
    曾经祖父得罪过的那些人,联合了起来。
    对他们这一支进行打压。
    当然。
    他们不敢做的太过火。
    毕竟,就算他们这一支被踢出了李氏族录。
    那也改变不了他们身体里留著神府仙族高贵血脉的事实。
    但那些打压,依旧让他们这一支举步维艰,日子过得极苦。
    中年人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
    他看著李青山。
    眼中带著一丝愧疚。
    他俯下身。
    揉了揉李青山的头:“青山,你怪我吗?若非为父当初的选择,你现在,本该是神府仙族的子弟,理应得到最好的培养,现在却...”
    李青山闻言,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不在意的道:“孩儿从未怪过您半分。”
    李青山眼神清澈,直视著父亲的双眼。
    当年。
    父亲以旁支出身,参加天骄云集的祖地大比。
    最终,硬生生的躋身入百强之列。
    成功进入祖地。
    成为了耀眼夺目,风光无限的祖地子弟。
    那一年,父亲光芒万丈,前程锦绣。
    是他们这一支的骄傲。
    若是不出意外。
    父亲將会在祖地培养下。
    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先天真人。
    奈何造化弄人。
    那场弥天大祸猝然降临。
    族中气血境以上强者被祖地悉数执行了家法。
    而没了强者坐镇,族中只余上千老弱妇孺,下场可想而知。
    是父亲,站了出来。
    他本已是祖地子弟,录入祖地族谱。
    祖父犯下的过错殃及不到他。
    他本可独善其身。
    然而,父亲却毅然决然的捨去了祖地子弟的身份。
    义无反顾的回到了遥县这穷乡僻壤。
    因为父亲这尊气血小成修士归来。
    这个残破的家族,才得以有了喘息之机,重新在遥县站稳了脚跟。
    想到这。
    李青山双拳紧握。
    “爹放弃光明大道,换全族上千口人性命,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为,青山心中唯有敬佩,何来半点怨懟?”
    中年人身躯一颤。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只有他腰高的儿子,只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
    他深吸一口气。
    迅速转过身去,背负双手,只给李青山留下一道高大的背影。
    然而,两行清泪,却无声无息的顺著他的脸颊滑下。
    李青山望著父亲的背影。
    上前一步。
    他紧紧抓住父亲的手。
    仰起小脸。
    一脸认真道:“爹,孩儿知道,您心中最在意什么。”
    “修至先天境,就有希望,重归祖地。”
    “就有希望,让我们这一支重入李氏族谱。”
    “孩儿一定会努力修行,一定会修成先天之境,完成父亲的心愿,弥补祖父犯下的过错。”
    父亲不语。
    只是,抓著李青山的手,愈发用力。
    ...
    翌日。
    大日初升。
    楚王霸府。
    肃穆威严的正殿中。
    案几陈列。
    灵香裊裊。
    一尊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神府大能,此刻已悉数落座。
    楚王未至,王座空悬。
    这大殿中,竟无一人,敢高声攀谈。
    在所有人的屏息以待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王座上。
    楚王,李行歌来了。
    今日的李行歌,一身玄金袍,一头长髮,被一根金丝带隨意的束在脑后。
    眾人似乎心有所感。
    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向李行歌俯身参拜:“我等,拜见楚王殿下。”
    “坐。”
    李行歌挥袖。
    动作隨意。
    “谢楚王殿下。”
    眾人依言落座。
    个个坐的板板正正。
    李行歌环视一眼眾人。
    目光所及。
    无人敢与之对视。
    李行歌轻笑一声,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只说一事,孤,欲伐南荒。”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震惊了。
    楚王竟要伐南荒?
    崔渊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看著王座上那道身影。
    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崔渊开口了,语速极快。
    “大王,南荒之地万山连绵,毒瘴终年不散。”
    “其中蛊虫妖物横行,更有南荒古国那位神秘莫测的大祭司坐镇。”
    “当年大周太祖皇帝携横扫天下之威,御驾亲征,要荡平南荒。”
    “然而,最终却还是鎩羽而归。”
    “大周太祖,功参造化,尚未能撼动南荒半分。”
    “此举,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毕竟,南荒目前於我楚国,可是秋毫无犯。”
    其余一眾神府大能,也是纷纷点头。
    南荒,那就是个泥潭。
    几万年了。
    中土朝代都换了几茬了。
    南荒古国却依然屹立不倒,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