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依然没有接话。
    江撼岳等了片刻,见儿子始终不开口,心里有些没底。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借著酒劲,换了一种更轻鬆的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般:
    “说起来……你可知道高贵妃有个乾妹妹?”
    江凌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撼岳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姓叶,闺名叫叶凝霜。她娘家也是勛贵之后,父亲生前曾任工部侍郎,虽不算顶尖的门第,但也算书香世家、清白门庭。
    高贵妃认她做乾妹妹,多半也是看中了她家世清白、模样出眾,留在身边做个贴心人。”
    他说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据说,她在你武试那日,女扮男装混进校场去看热闹,一眼就看中了你。
    后来听说你中了武状元,更是对你芳心暗许,回去之后念念不忘,还托人四处打听你的消息。
    你的姓名、年龄、是否婚配,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酒杯,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又带著几分得意:
    “你小子,桃花运可真是不浅,隨了为父我。
    那叶家姑娘我远远见过一回,生得確实標致,眉目如画,举止端庄,配你绰绰有余。”
    他说到这里,语气渐渐郑重起来,目光也变得深邃:
    “凌川,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为父的意思。
    如今太子垮台,东宫一系死的死、贬的贬。
    咱们建安侯府虽然没有直接捲入,但到底受过东宫的恩惠,在旁人眼里早已被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
    若不儘快寻一条新的出路,迟早会被清算。”
    他直视著江凌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高贵妃与她的四皇子如日中天,圣眷正隆。
    她的乾妹妹看上你——这是我建安侯府命不该绝,是老天爷给咱们家的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重量:
    “凌川,你好好想一想。你若点了这个头,不光是你自己的前程,整个侯府都能藉此翻身。
    你大哥有望復起,你三弟的处分可以鬆动,为父在朝中也能重新抬起头来。
    而你——你將来的路,將是一条通天大道。”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凌川,不知你是如何想的?”
    ……
    深夜,建安侯府。
    江凌川与侯爷的长谈终於结束。
    他从正院出来,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往福安堂的方向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不散他胸中那股闷了一整晚的浊气。
    父亲的话像一层黏腻的油脂,糊在他的心口上,挥之不去。
    他加快了脚步。
    门外一直候著的江荣见状,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內的侯爷。
    江撼岳皱著眉头,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江荣赶忙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福安堂的西厢房里,还亮著灯。
    唐玉正坐在灯下,手中拈著一根针,低头缝製著什么。
    那是一副护腕。
    厚实的牛皮裁成合適的宽度,內侧衬了一层柔软的棉布,针脚细密而匀整,一行一行。
    她在武试场上注意到,江凌川的护腕磨损得厉害。
    尤其是右手那一只,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虎口处甚至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痕,想来是长期拉弓所致。
    这种东西市面上虽也有卖的,但总不如量著手腕尺寸做的合衬。
    她便自己动了手,想著能快些做出来给他换上。
    自从太子舞弊案出来,整个侯府就像是落入了一口深井。
    井水冰凉,四壁湿滑,抬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喊一声连回音都透著寒气。
    上到老夫人、侯爷、崔静徽,下到各房的嬤嬤管事、小廝丫鬟。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压得喘不过气来。
    府中瀰漫著一种静默而压抑的气氛,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被,闷闷地盖在每个人头上,掀不开,也甩不掉。
    往日的欢声笑语消失了,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生怕惊动什么沉睡中的厄运。
    即便是江凌川夺得武状元的消息传回来,也並未在府中炸出多大的水花。
    那消息像是一闪而过的烟花,只在每个人面上映照出彩色的光,下一瞬,便復又重归黑暗。
    没有人有心思庆祝,也没有人有余力欢喜。
    侯府这艘船正在漏水,一个武状元的名头,堵不住那些裂缝。
    唐玉对於江凌川武试成绩很好这件事,是有心理预期的。
    她亲眼看过他在校场上的模样。
    骑射时的沉稳,刀枪时的凌厉,拳脚时的果决,策论时的从容。
    她比任何人都相信他能贏。
    但她也没有真的预料到,他真能得头名。
    想到他当初在武试场上的赫赫英姿,她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浅浅的笑意。
    目光温柔如水,连手中的针线都慢了下来。
    她想起他策马驰过跑道时扬起的烟尘,想起他拉弓时手臂绷紧的线条,想起他射中靶心后微微扬起下巴的那副倨傲神情。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但很快,那笑意又收敛了。
    在江凌川武试拔得头筹的消息传到侯府之后,江荣来找过她。
    他面上是毕恭毕敬的,一口一个“文姑娘”,尊崇有加。
    可他时不时投来的冷瞥,以及言语之中的讥讽,已然將侯爷的本意透露得一乾二净。
    “文姑娘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
    侯爷仁慈,不与你计较,但你心里要有个数。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去肖想。肖想得久了,容易魔怔。”
    “姑娘是个丫鬟出身,能有今日的地位,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侯府养著你、供著你,是看在老夫人和大奶奶的面子上。可人要懂得感恩,不能得寸进尺。”
    “二爷如今是武状元了,天子门生,前程万里。
    姑娘若是真心为二爷好,就该替他想想——他將来要娶的,是什么样的女子?
    那得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是能帮他撑起门楣的贤內助。
    姑娘觉得,自己能担得起这个位置吗?”
    “莫要不知好歹,莫要痴心妄想。一个丫鬟,想攀高枝想疯了——搭上侯府的公子还不够,居然还想当他的正妻?
    这话传出去,整个侯府都要被人笑掉大牙。姑娘自己不嫌丟人,侯府还要脸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