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攥著江凌川的手。
    將额头抵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洇湿了他的皮肤。
    今日是怎么回事?
    本只是想借著柳鶯儿这桩事,与他冷静地说清自己心里的界限和底线。
    好让彼此都有个预期,日后不至於因误解而难堪。
    却不知怎的,事態竟急转直下,走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如此决绝,如此狼狈,涕泪横流。
    倒显得她小题大做,无理取闹似的。
    可她心底深处又清楚地知道,今日这番剖白,是必要的。
    话不说不明,灯不点不亮。
    有了这条底线,未来若真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
    这便是她谈判、乃至退场的最后底气。
    只是……江凌川这个人……
    他著实是不按常理出牌。
    她预想了他会生气,会辩解,甚至可能会拂袖而去。
    却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来回应她的“小气”。
    她没招了。
    真的没招了。
    想到此处,一股荒谬绝伦,又带著点认命般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她抵著他温热的手背,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本是静静垂首,任由她攥著手、感受著她泪水滚烫的江凌川。
    敏锐地觉察到了这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身体微僵,隨即俯下身,侧过头,仔细去瞧她的神色。
    唐玉察觉到他的视线,彆扭地侧过脸,不让他看。
    他却执拗地跟著偏过头,非要看清。
    暮色与灯光交织的昏暗光线下,只见她眼角泪痕未乾,鼻尖通红。
    可那紧抿的唇角,却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弧度。
    不是悲伤,不是嘲讽。
    倒像是一种……终於认清了某人本质,並对此无可奈何后的释然。
    江凌川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这抹极淡的笑意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这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哼笑。
    方才那笼罩周身的沉重肃杀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又哭又笑?”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著劫后余生般的轻鬆,和一丝熟悉的戏謔,
    “鼻涕冒泡?”
    唐玉:“……”
    她无语地闭了闭眼,彻底转过头。
    好像把这廝嘴封住……
    刚刚还拿命赌誓,转眼就能调侃人……
    不想理这混帐东西!
    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隱约的虫鸣。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方才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
    片刻后,唐玉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绪。
    目光不经意扫过,凝在了江凌川胸口的衣料上。
    方才被匕首鞘尖抵住的地方,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
    是了,他当时握著她手的力道那般大,抵得那般紧……
    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点微湿的痕跡。
    “我给你上点药吧。”
    她低声道,语气已恢復了平素的温静。
    江凌川顺著她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笑道:
    “是得赶紧上药,再耽搁一会儿,怕是要自己长好了。”
    唐玉轻轻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去屋里取了常备的小药箱。
    走回来时,见他已经懒洋洋地靠坐在石凳上,好整以暇地等著。
    她在他面前的小凳上坐下,打开药箱。
    江凌川也配合地,抬手扯开了胸前的衣襟,袒露出那片有些破皮的肌肤。
    男人的胸膛精壮结实,肌理分明。
    那点小伤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微不足道。
    却又因位置特殊,莫名刺眼。
    唐玉垂著眸子,用乾净的棉布沾了清水,轻轻擦拭掉那点血痕。
    然后取出一小瓶上好的金疮药,用指尖捻了些许细腻的药粉,极其轻柔地,均匀地涂抹在那处。
    她的动作小心而专注,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江凌川垂眸,看著她低垂的侧脸,看她长睫轻颤。
    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头驀地一动。
    竟不由得想起了许久之前。
    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被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猫挠伤了手臂。
    她也是这样,拧著眉,抿著唇,安安静静地给他上药。
    她说,她是不忍心……
    可那时,她上完药,没多久……就寻了机会,从他身边跑掉了……
    思及此,他眸光微暗。
    侧过身,伸手將石桌上那把玄铁匕首拿了起来。
    又给它按上了刀鞘。
    然后,他转回身,再次拉过唐玉刚刚上好药、正准备收回的手、
    將这把匕首,不容拒绝地,放回了她的掌心。
    “这件事,说定了。”
    他看著她,声音篤定,
    “玉娘,你记著。日后,若我真混帐到伤了你心,你必得用这刀,让我知晓。”
    “千万……莫再像从前那般,一声不吭,自己就跑了。”
    他说完,也不待她回应,仿佛这话只是通知,並非商议。
    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轻快的笑意,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自顾自地拢起敞开的衣襟,系好带子,然后站起身。
    迈著大步走进屋里,將那个一直被“冷落”的冰鉴端了出来,放回石桌上。
    他掀开盖子,看到里面那份造型別致、点缀鲜果的冰酥山,眼睛微微一亮。
    拿起旁边备著的小银勺,毫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冰凉沁甜、奶香浓郁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瞬间驱散了夏夜的余热和方才情绪的燥郁。
    他愜意地眯了眯眼,咽下后,竟还抬头,对著唐玉挑了挑眉,摆出一副无赖相:
    “不是说,聊完了有更好吃的?另一份呢?赶紧给爷端上来!”
    唐玉看著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將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缔约”一语带过,转身就能惦记上吃食。
    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无奈,更有一丝瞭然的酸涩。
    她心知,他这般做派,是故意不想给她任何反悔、推拒、或是深思后害怕的机会。
    他就用这种混不吝的態度,將这把刀,那个誓言,不由分说地塞给了她。
    不容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