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他们议定主动出击后,便想出了利用梨园戏社年节表演,
    將真假沈氏遗孤之事抖出来。
    姜沉璧改写《双珠记》、《假凤虚凰》戏词,
    卫珩与霍家父子奔走一枝春等戏班,使了大笔银子。
    於是有了今日这么多辆花车。
    姜沉璧目光移转,似穿透墙壁看到了对面臥龙雅室之內,同样听戏的贵人,“他会不会去查?”
    “一定会,”
    卫珩视线也移过去,“以他在京中实力,定会查到,只是这京城,非他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所以,就算能查到,也按不住。
    ……
    之后数日,那梨园戏社表演,不管別的戏如何换,
    《双珠记》、《狸猫换太子》、《假凤虚凰》三齣戏却日日表演。
    花车巡游四大街,走的极慢。
    每到一条街便表演一场。
    民间隱隱颳起猜疑“沈氏遗孤”身份的风。
    “沈大人亡故二十多年,为何他的遗孤早年不出现,偏现在出现?”
    “就是,出现的也太巧了。”
    “我还听说她揣著沈大人《衡国书》手稿,却不识得几个字,更別说背默……”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沈大人的女儿怎会如此蠢钝。”
    “先前她游玩京城时我见过,长得和几年前在永寧侯府纠缠世子的女骗子一模一样。”
    “啊,那她是假冒的沈氏遗孤?”
    “肯定是,坑蒙拐骗到太皇太后面前,真是疯了!”
    “怕不是有人在背后帮她吧,不然一个寻常女骗子哪来那么大胆子?”
    短短几日內,那猜疑的风就吹的满城风雨。
    且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
    京城双柳巷一处僻静却富丽的宅院內,
    淮安王立在临水亭边,双眸微垂看著水面。
    瘦高汉子站在他身后,声音极低,极缓,似带几分小心翼翼:“的確是有人买通戏班唱那些,
    还有民间关於『沈氏遗孤』的流言肆虐,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青鸞卫从中阻挠,
    我们的人……拦不住。”
    京城原就不是他们势力范围。
    卫珩在太皇太后面前自爆身份,还协助太皇太后揪出了不少他们先前安插的人,实力再打折扣。
    如今怎是青鸞卫的对手?
    淮安王问:“朝中呢?”
    瘦高汉子:“许多崇拜沈惟舟、先前捧著沈清漪的大臣都十分愤怒,现在还没开印,他们已经在相互联络,
    说要等开印后上书,追查沈清漪身份,
    不能让骗子玷污忠臣清名……”
    顿一顿,瘦高汉子声音更低:“如果真的沈氏遗孤已死,沈清漪也是耐得住查的,可偏偏——”
    姜沉璧说她是,並且她还有信物。
    再有凤阳公主撑腰的话,这追查下去,沈清漪岂不是会很快暴露?
    她暴露倒也罢了,如若被人追查到是他们造出“沈氏遗孤”,还以“沈氏遗孤”有所图,
    不但先前努力付诸东流,还会被反噬。
    淮安王玉骨摺扇合拢,扇柄轻敲掌心,“姜沉璧,卫珩。真是小看了他们。”
    哗啦!
    一声脆响。
    淮安王循声落下视线,原来是水面上裂开一道缝隙,
    有鱼儿破冰而出。
    今年的年比往年要迟。
    大地已回春,水面下冰已化,只留一片薄薄的冰层,
    午后阳光照上去,白雾似的水汽蒸腾往上,冰层下鱼儿欢畅的游来游去,偶有一二活泼的,
    奋力一翻滚,直接撞的冰面破裂。
    淮安王静静看了良久,直看的那冰面破裂更多,有更多的鱼儿跳出。
    他眯眼:“递信吧,本王要好好会一会这真正的沈氏遗孤。”
    ……
    永寧侯府
    年节下闔家团圆,晚辈们日日去为老夫人请安。
    儿孙绕膝,说著吉祥话儿,
    多日堆积下来,老夫人的心情似乎比除夕那夜好了许多,眉眼间笑意带真心的慈祥和温和。
    便连先前畏畏缩缩的丘氏,如今在老夫人面前也逐渐放得开,
    温婉柔顺又周全,完全是贴心儿媳的模样。
    初八清晨,晚辈们又一次齐聚寿安堂。
    老夫人高兴,赏了儿孙们不少东西,对姜沉璧尤其大方,
    生產前后可能用到的物件儿,养身的补品等,可算是將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从寿安堂出来,程氏感嘆:“如今局面也算欢喜,只盼著能一直平平顺顺下去,就好了。”
    姜沉璧温声回:“定然会。”
    程氏笑开来,又忽然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外头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事?”
    “沈氏遗孤是假的那事啊,最好赶紧查出来把她法办了,也省的开年还要纠缠珩儿,惹人心烦。”
    说著她还瞪了卫珩一眼,颇为不满,颇为责怪。
    卫珩习以为常,懂事地认错。
    姜沉璧则笑著附和,“我也希望。”
    “完全一个牛皮糖,”
    程氏念了两句,也觉无趣,便转而关怀了姜沉璧,又交代卫珩好好照料,带著僕人回她明华阁去了。
    卫珩扶姜沉璧手肘往花园走,“小心台阶。”
    孕八月,肚子已经很大。
    又是冬日,穿得厚。
    姜沉璧难得比以前稍显臃肿,走路確实要小心些。
    她握住卫珩的手,跨上台阶到亭中,五指分开与卫珩相扣:“阿娘心思淳朴,总盼著一切都好。”
    “是啊,”
    卫珩看了两人交握的手片刻,展臂揽妻子入怀,“自我记事起她便是心思最简单的人,”
    关於卫珩中毒之事,小夫妻两人很有默契,都未与程氏提起。
    省的她白白著急担心。
    静静相拥片刻,姜沉璧捏了捏卫珩身侧衣裳,“连阿娘都知道了,可见咱们吹起的这阵风效果极好。
    民间、朝中动静都很大。
    你说淮安王还能稳得住多久?”
    卫珩垂眸:“大约,快一些今日,慢一些明日,定要找上我们了。”
    “我也觉得……”
    姜沉璧脸颊朝卫珩身前贴了贴,能更清楚地听到丈夫沉稳的心跳,“到时我们一起去见。”
    话音未落,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昭很快停在亭外,手中捏著一封信。
    亭中相拥的两人眸光都是一动。
    “外面送进来的,”
    陆昭匆匆行了一礼,踏上台阶,將信送到亭中来。
    姜沉璧离开卫珩怀抱伸手去接。
    卫珩却一把牵住她手腕,“我来……那水镜研毒,小心些不会错,”把信接过时,他交代陆昭,
    “去拿颗解毒丹服下,日后外头莫名掉进来的东西,要谨慎处之。”
    陆昭微怔,行了个礼神色凝重地退了下去。
    卫珩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一扫:“约我们见面。”他唇角微勾,“预料之中……约在今晚。”
    姜沉璧也侧身扫过那信上內容,轻轻吸口气,“那现在便准备吧。”
    ……
    夜色如约而至。
    姜沉璧和卫珩离开永寧侯府,前往七喜楼。
    约定的地方,还是上次姜沉璧见过淮安王之处,时辰是戌时三刻。
    戌时整,马车停在七喜楼外。
    卫珩带著姜沉璧下车。
    大年初八,京中各类行会巡演已停,但年节的气氛却还很浓,街上百姓与车马川流不息,
    七喜楼內这个时辰也是人满为患。
    卫珩护著姜沉璧上楼,
    到二楼时人比一楼少了一半,再上三楼,已是空荡荡,
    热闹喧嚷声都远了许多。
    那日被卫珩毁坏的雅室已经修好,门外站两个带刀护卫。
    瞧见卫珩,二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卫珩牵著姜沉璧的手,身子不露痕跡挡在她身前护卫。
    “劳驾,”
    他声线冰冷漠然,“卫珩,姜沉璧夫妇前来赴约。”
    护卫瞪他两眼,侧了身子打开门。
    卫珩牵著姜沉璧跨进去,一室香茗气息扑面而来,
    那隨时跟著淮安王的瘦高汉子立在月亮门边。
    月亮门上垂掛珠帘,隔断內外。
    珠串惯性转动,
    烛火落其上,又加不规则的稜角相互折射,溢出一缕缕淡薄的柔光。
    让那坐在珠帘內的青年,周身也似朦朧几分,叫人瞧不真切,只看动作似在煮茶。
    他回头,含笑招呼:“来了。”
    “淮安王殿下安好。”
    卫珩客套了一礼,姜沉璧亦頷首,算是问了好。
    淮安王一笑,“都是老朋友了,这么客气做什么?进来吧,尝尝我煮的茶。”
    那瘦高汉子便上前,掀起珠帘。
    內室一切瞬时清楚明晰。
    今日淮安王著一袭玉白圆领锦袍,发束白玉冠,长袖为煮茶微微捲起,
    一眼看去便是个贵气书生。
    半分凌厉都不漏。
    姜沉璧却隱隱吸气,更加谨慎。
    夫妻朝里间走,
    路过那瘦高汉子时,姜沉璧鼻翼动了动,又不露痕跡地垂眸抬步,跨了进去。
    瘦高汉子放下珠帘並未退走,安静地毫无存在感地立在了外头。
    “坐,”
    淮安王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待姜沉璧夫妇坐定,他目光含笑下移,落到姜沉璧隆起的腹部,“再过一月就要生了吧。”
    卫珩淡道:“还要一个月多点。”
    “你可真是好福气,”
    淮安王眸光移转,落在姜沉璧面上,“有个聪明大胆,有身份的妻子,再过些时日又要做父亲了。”
    卫珩垂眸:“不及殿下,心念一动就可定人生死。”
    淮安王笑意收敛,“想要解药,你们能为我做什么?”